電台公佈欄
◎2008年。員林崇實高工眷舍
老王死了。

救護車無法開進狹窄巷道,佇在路口閃爍紅色燈號。法醫提只皮箱走進老王家中勘驗後離去,鄰人交頭接耳,轉述老王是心臟衰竭自然死亡。葬儀社員工覆上黃色布幔,用擔架車把老王從屋裡推了出來,隔壁來幫忙的李大媽,尾隨眾人走到戶外,紅了眼眶低聲地告訴屋外鄰居,老王走得很安詳,臨終表情還依稀帶著微笑。

老王沒有親人,下午社工人員來了,在管區警員、里長陪同下進入老王家裡。他們從破敗陰暗、僅足容身的矮房裡,床底、櫃中、案上、貼牆疊立的紙箱內,整理出數量驚人的成堆紀錄簿跟收據。

簿子裡是老王潦草的筆跡,像小學生習字簿一樣密密麻麻寫滿了,經年累月對各個慈善團體的定時捐款。收據包括各界大小社福單位的感謝狀,連一些沒聽過的人權促進會,受難者文史工作室,冤獄平反基金會統統都有。

「難怪他會窮成這個樣,錢都捐光啦.....」穿橘色制服背心的社工說,一邊拍拍手上文件的灰塵,一邊環顧堆滿雜物的陋室。

◎2008年。老王死的前一天
「阿悲!」她隔著紗窗探看屋內「阿悲!我媽叫我送晚餐過來,起來吃飯吧。」

阿妹習慣這樣叫老王,從她很小很小的時候,老王將她抱在懷裡,像自己親生女兒般逗著的那年,當時的她,牙牙學語地反覆:「阿悲阿悲」。老王笑呵呵地應了,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阿妹拉開紗門,走進只點了一盞五燭光燈泡的黯淡屋內,在零亂瓶罐雜物之間,蒼老的身軀倚在躺椅上,空洞眼神彷彿聚焦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阿妹上前蹲在躺椅邊,輕聲說:「阿悲,吃飯了喔。」

老王回過神,見是阿妹,滿面風霜的皺紋浮出一絲溫煦,應了一聲,就沒再答腔。

阿妹:「你在想什麼?」
老王怔怔地說:「想到一些陳年的,忘不掉的事情。」
阿妹笑著說:「都幾百年的事,還想來做啥,吃飯吧!」
老王彷彿心酸了起來,帶點哽咽地說:「你們都是好人,我老王是個壞蛋,做過很多壞事,你們別對我這麼好....」

阿妹知道老王這蕃癫毛病又來了,沒搭理轉身便拉過矮几,開擺提來的層疊圓型便當鐵盒跟湯匙筷子。

老王繼續喃喃自語:「我是個壞人,眼睜睜地看著壞事發生,沒勇氣阻止,連個屁都不敢放,我是個滿手血腥的幫兇....」老王胸口起伏難抑激動。

「別說了,也別再想了。」阿妹說:「我爸爸很早就跟我們說過,王伯伯是個好人,從戰亂的年代挺過來,經歷太多痛苦的過去,如今我們老鄰居能夠做的事,也不過就彼此幫點小忙罷了,你老講這些,我不愛聽。」

老王閉起眼,不發一語,表情木然地流淚。
阿妹柔聲地勸撫:「阿悲你聽我說,那既不是你造成的,也全都過去了,天頂的神明,都會知道你的心,會幫助你的。」

老王睜開了眼,嘴角抽搐著,想說些什麼,但又說不分明。

阿妹輕嘆一口氣,心頭襲來陣陣酸楚,望著眼前垂暮的老人,不明白,他這輩子究竟揹著什麼樣的夢魘,重負蹣跚到如今。

◎1970年。員林實驗中學改制崇實高中的暑假
老王是學校的校工,是當年李振清校長從澎防部司令退役轉任,帶過來的親信侍衛兵,就安插在校內打雜。歷任校長也沒為難他,就繼續讓他萬年校工幹到底。

老王孤個住在學校後面,眷舍邊角的矮屋子末排,他做事認真勤快,話不多。但就是有個壞毛病,三杯黃湯下肚之後,發起酒瘋讓人招架不住。

這夜老王又喝得醉醺醺,走路踉蹌拎個酒瓶,踅晃到空蕩蕩大操場中央,一個勁嘶吼著沒人聽得懂的人名。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名字,用使勁撕裂肺喉的淒厲哭聲喚著,每個名字都宛如劃過夜空的鬼魅般飄散在四方,令人不安。

這學期才上任的設備組長,肩頭披件外衫,滿臉睡意地站到廊道上,隔大老遠破口罵:「老王!三更半夜再不回去睡覺,在這鬼吼鬼叫的,我要報警逮你了!老王!」

老王壓根兒沒理會,厲聲扯著喉嚨哭喊:「張校長!我對不起你!原諒我啊~~~張校長!」

設備組長遠遠聽了,愣了幾秒鐘,自言自語哼道:「我操!這老傢伙失心瘋了,當初把他從澎湖帶過來的是李校長,咱校裡哪來的啥張校長.....下學年該找個理由把他搞走才是....」

夜裡的校舍牆壁之間,繼續迴盪著,老王彷彿要滲出血來的呼喊聲。

◎1949年。澎湖漁翁島外海的夜晚
士兵拖著被五花大綁蒙上雙眼的學生,押到船舷邊角,迅速從頭上罩下麻袋,打個結再由後大腳一踹,學生摔落暗黑海面,落海的聲音立即淹沒在浪潮之下。

這一批的最後一位學生丟下海之後,船隻大角度迴旋朝岸上返航,全身發抖、臉色慘白的老王再也頂不住,眼前一黑,無力再攫住探照燈架,失去平衡,砰咚一聲撲倒甲板,懷裡緊抱著的文書袋,順勢滑過護欄,掉進大海裡。

怒氣沖沖的連長,起腳猛踢倒臥不起的老王:「馬里逼個死老王,叫你去綁人也不敢,連個名單清冊都護不住,沒用的娘胚,連你也一起填海算了!」

政戰官跟副連長合力,半拖半拉把連長勸到船首機槍座旁邊,低聲商量:
「好啦好啦!趕明兒跟上頭,再要份謄本就成了。」

「那今天晚上第二批怎麼辦?名單都呈給海龍王去了,這責任誰來擔?」

「我看這些流亡學生各個不似善類,說不準一窩都是匪諜,回頭下個寢室,咱們就單數雙數床位各拉幾個傢伙,湊數兒交差好了。」

「媽拉巴子還是你行!就這麼個著!」

連長轉過身來,餘怒未消地大罵:「今後上頭要再交辦這種『拋錨』差,老王你就給我滾瓜爛熟背起來,名冊上每個名字每個學號,漏了一個就輪你補上!」

老王撐起上身,一手摀著痛處,額上臉上全是冷汗、鼻涕,跟眼淚。

◎1949年7月13日。山東煙台聯合中學在澎湖
膽子較小的同學終究哭了出來,學生隊伍裡此起彼落的聲浪,字句逐漸對齊:

「要讀書不要當兵!」「要讀書不要當兵!」

集合場上近八千名學生舉手高喊的聲音,蓋過了司令台上韓鳳儀師長的擴音器音量。老王知道這下要亂了,心頭揪了起來,焦急望向帶隊官,帶隊官眼神也頻頻回首瞥向司令台。

女學生尖叫,男學生的肩膀給刺刀對穿而過,一地的血與擴散開來的哀嚎。老師急呼要同學們冷靜、蹲下。士兵開槍了,集合場北面的幾千名同學對著國旗跪下來,黑鴉鴉一片驚恐與啜泣。

韓師長透過擴音器的語句,聽來陰森嚴峻:「國家存亡危急之秋,大家一定要犧牲小我,認清家國興亡的責任,這是你們拯救民族,報效國家的好機會!」

老王手心冰冷,握緊刺刀上就底槍桿,在炎陽下卻不禁渾身哆嗦。



【延伸閱讀】:
七一三澎湖案/管仁健
匪諜 是怎樣做成的/王鼎鈞
十字架上的校長/王培五
歷史的烙痕/劉廷功


2008.彰化.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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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5)

發表留言
  • 紅臉豹
  • 機車像石獅子一樣羞羞臉,寫三五個字來騙VIP頭香!
  • 很多部落客都馬是一兩張照片獨當一面,小的深受啟發,
    也許照片獨立出來,閱覽者的彈性空間更大....:P

    alhorn 於 2008/03/10 08:44 回覆

  • 嘎蛙
  • 太太太像了

    本要遁blog, 結果還是忍不住出來嘎兩聲。可以問到這家承包廠商嗎?我懷疑與頭城協天宮的同一家。若是不同就慘了,那意味著台灣正再進行另一個廟宇建築革命(十幾年前是跌死阿公阿嬤就說是被神接去照顧的巨大無安全扶手樓梯)

    值得密切注意。
    不過...我也有點想將自然建築實驗在福德廟或者有應公祠就是...
  • 承包廠商?....這個小的莫宰羊,當天只是「出草」路過,被「吸」進去的....這些組圖用在這篇都只是表達意像,跟實體的廟宇建築關係不大.(頭城那家承包商,聽起來會被牛頭馬面牽去照顧的樣子)

    如果嘎蛙姨有,自然建築在地方廟宇的應用實例,可否有幸讓小的也欣賞一下.....(長揖)....

    alhorn 於 2008/03/10 08:45 回覆

  • 鴨蜜瓜^^
  • 包的像農婦的獅子
    是因為還沒開光嗎?

    這是興廟
    好像看著之前在紅毛港飛鳳寺未完全拆除之前
    的DVD倒轉畫面
    空的廟~還在蓋的廟~要拆毀的廟
    總覺得神都還沒住進來
    倒是先有一批無形房客搬進來窩居
    詭異..........
    這樣說好像很不敬
    不過卻是真心話~

    啊長篇大文在哪裡?
    照片拍的很好
    小菜先吃完了
    啊主菜何時上?
  • 以前聽過,主神還沒入火安座之前,好像具有神性的廟內雕像,太極八卦都得用紅布包起來,辟邪之類的吧....人界之外的領域,既然有神就有鬼,我當時在裡頭拍照,空蕩蕩無人,總覺得風吹起來特別冷....XD

    alhorn 於 2008/03/10 08:45 回覆

  • 鴨蜜瓜^^
  • 偶豬道為什麼會詭異了
    除了還在蓋~空空的
    重點就是第一張跟最後那張告訴偶
    這裡是先人睡覺的地方啦
    有4座墳~還是更多??
  • 有三座墳,年份跟輩分可能不太一樣,所以位置跟大樹比對,好像有前後期的感覺.(我猜的啦),跟照片裡興建中的的廟,距離其實不遠.

    alhorn 於 2008/03/10 08:46 回覆

  • judie35
  • 等不到悲慘大文,要去睡了。
  • Ooooo....Judie竟然三四點還在當夜貓...:$

    alhorn 於 2008/03/10 08:47 回覆

  • angelsmile
  • 這個故事的開頭太引人入勝了
    引頸期待中...
  • 組圖照片裡面的意像(當然是個人觀點啦):
    死亡,矇蔽,秘密,陰森,紅色,恐懼,空寂,頹興,新生

    alhorn 於 2008/03/10 08:49 回覆

  • 毛主席
  • 看了圖,等文 ing~~
  • 真抱歉...讓您久等啦~~

    alhorn 於 2008/03/10 20:00 回覆

  • 披頭王
  • 崔健一塊紅布?六四蒙上眼睛就以為看不見?
    台長和豹妹的對話,永遠那麼精彩…
  • 崔健那張卡帶的封面,令人難忘

    阿豹比較厲害啦 :P

    alhorn 於 2008/03/10 20:01 回覆

  • 小王子
  • 白色恐怖時代
    最離奇的大規模迫害
    台長娓娓道來
    有在地人特別的情感
    流亡學生的生命悲苦與無奈
    在台長文章中交織成淚水
  • 我家就住在崇實高工的附近,童年以致成長階段,都有許多耳聞與記憶,關於這些「不能說的秘密」.

    還有,我哥就在崇實高工任教,也幹過設備組長,十幾年以前沒有保全巡守,還曾經必須輪班值夜,我記得他有跟我講過,老校工喝醉酒,半夜在操場上唱軍歌的故事....還好他不知道我有個部落格,不然來看了一定火冒三丈,被我拖下水當臨時演員....:D

    alhorn 於 2008/03/11 10:17 回覆

  • 水面豹
  • 1。這個故事的背景故事若是真的,讓我有許多感慨。若不是真的,還是讓我有許多感慨,只是接下來的感慨說明,比較沒那麼有意義。

    若這是真實的事蹟,軍隊屠殺無辜草菅人命的行為,真是可怕可恨--對228台灣人殘殺迫害如是,對像這種一般人不知道曾經發生過的、發生在外省人身上的事件亦如是!或許有人會說,228的殘殺迫害規模比較大,這幾個流亡學生,何足相比?是。規模大小除外,沒公理被殘害的人命,每條價值都一樣。

    我想說的是,被國民政府、軍隊屠殺的生命,不分老少省籍皆有。而許多這種發生在外省人身上的Casualty of the War,只有被像老王這樣的老兵見證目睹。冤死而無人伸張,想來令人寒心痛心。

    提228,好像容易被當成箭靶;太多情緒,太多議題。請想開剿阿豹的朋友們,先看清重點:阿豹並非拿這幾條流亡學生的人命來輕比淡化228的慘烈,只想說,戰爭與軍權獨裁的受害者,其實是沒有省籍性別年齡之分的。受害者,沒有臉孔,才更是可怕可悲!


    2。我常想,一個人--或許該說,我這個人--歲暮終老時,最難面對的就是回憶,最怕失去的,也是回憶。沒有了回憶,失去了自己。保留回憶,難免得記起遺憾,而最最最難面對的,就是"只是當時已惘然"地對遺憾束手無策。或許,這也就是現在我總是盡力追求我想要的,努力挽回若失去會終身遺憾的。

    回憶與遺憾,一刀兩刃,只希望能及早磨鈍那遺憾的一邊,免得未來傷害過劇。(要不,誰有那不會破碎的心,誰有像 (←空格)國父一樣有堅忍不拔的勇氣,老是期待等待,老是給予機會,老是努力挽回,老是倒了又起?放手了,不去想起,不去追尋,大家都輕鬆。再祈求,或許未來會忘記。或許該鼓勵自己換個心情,學習這種新的人生智慧。)

    3。請問一下,張校長是誰?看了半天,沒找出來。是老王真的酒後誤口嗎?以為有伏筆故事呢。


    4。機車知道阿豹為何和番嗎?阿豹和番就是因為雖然阿豹很努力隱藏,還是常不小心就被人家說"厲害"--還好不是心機厲害。阿豹能騙到個老公,正因為他番人看不懂中文,不懂阿豹有「博大精神」的厲害之處。哈哈。阿豹一生,唯有一次,難得有幸地找到一片天,可以容我當自己,可以盡情說話,可以自由透氣。可惜後來連天也變臉,害阿豹....以下省萬萬行......

    所以阿豹很怕被人說厲害。可以稱讚阿豹美麗。阿豹很美麗,不怕被稱讚。(這叫水面,哈哈哈。)

    啊,要出去消費汽油,兜風去也!

    對了,稱讚一下。機車文筆流利,故事說得真是引人入勝的精彩。老王的故事,讓我想起看到有關納粹統治下,警察被命令殘殺猶太人的故事。這是非常有意思的道德課題,有許多討論都值得深思。以前,大概看完就會向上級作心得報告,現在整理一下也可以轉述。不過,因為,....,所以老是想說的話,也就一直沒整理。嗯,有空有機會再分享吧。
  • 上次講到當兵時,連上有幾位老是被欺負的智能不足袍澤,當時我就是袖手旁觀的人,回憶這些事情,讓我有了一些聯想,關於大時代裡,身不由己,袖手旁觀的「加害者」.

    老王是虛構的人物,藍圖來自我小時候,穿越崇實後方眷村,看到低矮的眷舍,老伯伯穿著汗衫短褲,坐在陰暗屋內,不曉得是發呆還是在聽收音機播平劇,那種時光凝結在日光陰影裡的感覺.

    還有,崇實後方的眷村,十幾年前就變更地目,田地推平,蓋成住宅區商店街了.除了這兩樣是虛構之外,其他關於故事背景的部份,竟然都是悲哀又可佈的事實.

    我厭惡國家機器/軍警機制為了運作,而犧牲折磨甚至摧殘「少數人」,但如果自己也是隨波逐流的加害者呢?

    我想像我是老王,不敢挑戰邪惡勢力,但又無法抬頭起來直視正義這兩個字,時過境遷,變成禁語而又努力失憶的那一群人,害怕過去被揭穿,懊悔自己過去所為,只希望餘生的贖罪能夠減輕罪惡感.....大時代裡的小人物悲歌....

    王鼎均跟管仁建兩位寫的,都比我這篇還值得看,其中王有說過,國民黨在兵敗如山倒,人心盡失的局面下,就是靠228鎮鎖台灣人,靠713威懾外省人,終於有機會鞏固政權,代價就是人民的恐懼與不幸.

    現在講228,講白色恐怖,都很容易被抹顏色在頭上,被歸類為泛政治語言,而這也讓那些在暗夜淌流過的淚水,遠陽光更加遙遠.本來這篇有了腹稿之後,我是想七月再寫,紀念日當天貼,後來一想不對,到時候我肯定又在瞎忙別的,混過去忘了....XD

    alhorn 於 2008/03/11 13:05 回覆

  • judie35
  • 原來是寫這個案子。很令人心痛。寫得好。

    文似未完。有關老王這個人,能否再多著墨?
  • 最早的想法是寫極短篇,動筆了才發現搞不定,沒辦法用很短的篇幅交代最精簡的劇情.後來想了五個場景,前後接引,而且重點要把時間軸反過來,才能夠讓看的人,從街坊小人物接到時代洪流裡,儘可能流暢真實,而不自覺在進入一個很長很長的時光隧道裡.

    第一幕先交代老王的解脫,終生內疚試圖贖罪,終於帶著安詳笑容離去的老王.

    第二幕是鄰居眼中的老王,大善人卻終生活在枷鎖難解的掙扎裡.承平時期人們可以互相分享的善意,也許讓老王有了解脫的點化,也許老王的時候到了,神明在這夜帶老王離開苦痛,把人間的事情留在人間.

    第三幕把老王的心鎖喚出來,那些沉在海底的孤魂野鬼,沒有名字,沒有面孔,只有老王永遠地記著這些名字.而當代的都人已經失憶,被切斷在那個可怕年代之外了.

    第四幕解釋,為什麼老王記得這些名字,可怖而又無法逃離的劫難.

    第五幕回到事件的零界域,時代悲劇與老王牽葛難解的初始點.

    我的想法是,這就是一個完整的短篇故事了,從老王的五個時間點來講一個所穿過的悲苦時代.如果著墨要再多的話,恐怕字數篇幅又要暴增...XD

    alhorn 於 2008/03/11 12:59 回覆

  • 鴨蜜瓜
  • 果然好沉痛啊....

    剛剛透過台長給的詩籤
    看完了張敏之校長的故事
    他們的遭遇真讓人難過
    如果不是信仰
    要獨自熬過超過半世紀苦難
    真的很難
    大家都說那年代有受難者
    沒有加害者
    我想也沒人敢承認自己是加害者
    不過每一分每一秒
    有良心的還是時時刻刻會被自我譴責
    透過其他方式來贖罪
    或是把自己關進孤獨的世界
    等這些老人都走了
    故事也闔頁
    不知道的很多真相就被掩埋掉了
    無辜的人受了難
    家屬要繼承那份悲淒
    我真的覺得很無奈
  • 被羅織罪名當成匪諜槍決,對「匪屬」來講,才是痛苦的起點而已,國家特務無所不在的迫害,讓所有施予援手的義助銷聲匿跡....

    我每次在看這類文章的時候,心裡都會困惑,當年這些加害者,這些「從業人員」,他們是在什麼樣的心態下,如何的是非判斷標準下,進行這些上級交付的任務? 他們後來的日子,在白色恐懼逐漸遠離之後,會害怕面對自己的過去吧?

    alhorn 於 2008/03/11 11:46 回覆

  • 阿豹
  • 剛才有空看了看文後的連結,知道"張校長"是誰,也知道老王故事後的背景故事和歷史由來。嗯,解答第3題,也更加深第一項所感,多嘆幾口氣!可怕可悲!!
  • 十字架上的校長,煙台聯中的校長.....我想澎防部當年參與其事的人,從官到兵,應該自己心知肚明,用酷刑來做出這個匪諜案,而上級如陳誠,彭孟緝,李振清,韓鳳儀這些人,到最底層當打手的鷹犬,不曉得心中會不會曾有過一絲憐憫....

    alhorn 於 2008/03/11 13:06 回覆

  • 好人豹
  • 上次機車提到那位軍中兄弟因智能不足而被欺負,當時心中已很感慨。當時想起看過的一段話:"All that is necessary for the triumph of evil is that good men do nothing."(EDMUND BURKE)(英文有幾個用字不同的版本,但意思大抵如是。大概翻譯為:邪惡要獲勝,只需好人袖手旁觀。)

    還有另一段話,前不久又看到,也是印象深刻: First they came for the Jews. I was silent. I was not a Jew. Then they came for the Communists. I was silent. I was not a Communist. Then they came for the trade unionists. I was silent. I was not a trade unionist. Then they came for me. There was no one left to speak for me.(MARTIN NIEMÖLLER)(抱歉這個比較長,以前還有機會靠才子翻譯機,現在沒得靠,這裡就不翻譯了。抱歉。)

    很多不公不義的事,不是壞人太壞,而是噤若寒蟬的好人太多。好人沉默地袖手旁觀,變相成為為殘酷行兇者背書的幫兇。

    濫好人,盲從的好人,怕事的好人,總而言之,鄉愿,我最討厭的一種人。

    罵這些濫好人袖手旁觀成為幫兇很容易,我只要義正辭嚴大義凜然即可為他們製造出千夫所指之罪。事實上呢,當好人比挺身而出當主持正義的人要簡單安全,尤其是在軍隊那種環境裡。

    違反軍令,以下犯上,真以為自己是魏徵嗎?我還有些常識,知道在軍隊那種環境裡挺身而出當英雄,絕對是軍法伺候。若是在當年的澎防部,下場恐怕也是幾粒子彈送上往生路;即使是在現代,搞死人沒那麼容易,但還是有明槍暗箭來磨,下放入牢房,隨便都可以搞得你精神耗弱。

    軍隊,很大很黑的權力黑盒子,哪國哪黨當家都一樣。老美的軍隊還不是有許多醜聞:沒人道地虐待刑拷回教"恐怖份子嫌疑犯",性侵或虐待女性或同性戀袍澤,等等。這還是被舉發的少數,被黑手掩蓋庇護許久的案子;其他還有因宗教、膚色、性別、性傾向等不同而吃暗虧的案例,還沒被揭發的案例,沒人伸張正義的案例,只聽到耳語而沒有證據檢舉的,不計其數!

    識時務者為俊傑,要主持正義,有時得務實地看看人事時地環境,看看自己有沒有實力發聲抗議。是的,照這個說法,我也可能成為沉默的濫好人!我只能說,我很幸運,不用當兵,不必看到軍中的不公不義卻不得不忍氣吞聲。

    是,在軍隊那種環境裡,怕被暗算或無理迫害,我不會像蠻牛一樣替那位弱智兄弟強出頭;但,這不表示我不會幫助他。在環境許可下,我會替他分擔重量,或是給他言語鼓勵,或是在休息時間,私下陪他說話給予友善支持。或許我還是不能阻止野蠻的上級欺侮他,但是我希望多少能鼓舞他的士氣。

    當然,這多少也是空話廢話。我沒當過兵,沒處在你的環境裡,我的想法建議和實際互動,可能多少有差異。

    反正重點不是提供解決方案。我只是想說,伸張正義是理所當然,但在有些環境裡,強權就是強到無理,為正義搖旗吶喊,只不過是作無謂的犧牲。納粹統治下的歐洲,好人不敢正面反抗,但可以暗中協助猶太人。滿清末年,有志者不能堂而皇之的搞革命,但可以人力財力贊助 國父和革命志士。有時候,沉默不一定就是對邪惡的背書贊同;口上沉默,積極贊助的行動卻可以擲地有聲!

    真是抱歉,又來意見一堆。我看你讓開,這裡給我當版主好了。哈哈哈哈哈!(開玩笑的,機車的粉絲不要來拉白布,丟雞蛋。阿豹以後會小心,回自己那裡去廢話!)
  • 我一定是吃了什麼人蔘果,竟然那兩段英文,不需要翻譯就看得懂幾分了....:P

    關於大環境裡,身不由己的個人意識,在歷史上,每個不同年代大概都會有這種衝擊吧?

    說也奇怪,人類為了共同目的,需要群體生活,可是卻又都有,或多或少的避秦遁世念頭....

    還是叢集運算的電腦比較有效率,幾百台共同運算,思考仲裁交由準確的中央機制,如果哪天,電腦能夠運算情緒方面的反應,那大概人類就要淪亡了,人工智慧產物才是上帝的選民....:D

    我剛剛突然又想到,當兵不止智能不足的人可能遇到不公的事,我連上有位學長(多幾梯次入伍),就是當兵當到精神分裂.

    聽說可能跟同儕的排擠,長官的偏袒,還有本身的抗壓性有關吧?最後退伍在軍方的精神病院裡,有次放假,我們幾個人去看他,隔著精神病院的隔離鐵柵欄會面,情境跟探監一模一樣.....

    好好一個少年郎,進去當個兵竟然是在精神病院關到退伍,他父母的心情大概他人難以想像吧...

    威~~~武~~~恭迎新任站長回鑾........進ㄛ進ㄛ......

    alhorn 於 2008/03/12 08:44 回覆

  • 巴特
  • 這故事對我來說只是故事
    從沒想到那個大時代的悲劇居然就在自己左右
    原來現在的自由民主不是理所當然的
  • 想了也覺得費解,民主是你我共同參予的機制,但是爭取民主的先行者,往往都是孤獨面對集權的極少數烈士.

    alhorn 於 2008/03/12 08:49 回覆

  • Hetero
  • Alhorn,真高興看到你寫的這篇。

    前幾天,有幸跟張家人到山上祭拜校長的墓,
    原來在冤案發生的前二十年,
    張家人都不敢把張校長下葬,
    只能用小小的骨灰罈,將從馬場町將回來的遺體藏在兒女的宿舍衣櫃中。

    這件冤案轉眼間也已經六十年,
    而張夫人也已經要一百歲。

    之前有幾位朋友告訴我,許多員林的老人家,
    還記得當年這群流亡學生的一些點滴記憶。
    所以之前才在跟幫忙拍攝紀錄片的導演,
    說應該要前往員林拜訪這些老人。

    不知道,若是這件事情,
    能不能請你幫些忙呢?
    或有榮幸的話,希望能跟你進一步討論。
  • 如果我電話沒開機的話,用這個信箱也可以聯絡得到我.
    alhorn@pixnet.net

    我只怕能幫上的忙,不夠多不夠實際而已 :P

    alhorn 於 2008/03/12 09:02 回覆

  • Hetero
  • 補充說一下。

    我也接觸過幾位當年澎湖軍中的長輩,
    有人想救校長與學生,有人想找高層來主持正義。
    但無論如何,一切都沒有成功,
    反而還使這些士兵以其他冤案給送到了火燒島。

    前幾天聽一位長輩說,到現在,還有位老人家,
    每年都會挑七月前後的時間,
    在澎湖事發的海邊唱歌召喚當年同學的亡魂。
    我們現在也正在聯絡他,希望能將這樣的故事讓更人多看見。

    若按照目前檔案局的記載,
    張校長很可能是白色恐怖時期,
    第一位正式記載在檔案中,槍決於馬場町的受難者。
    轉眼間,故事已經過了六十年,但冤屈卻在許多歷劫者的心中不斷反覆擾動著。

    看到這篇,真的很感嘆,
    那些歷史遺緒,依舊在島嶼的某些角落飄浮著。
  • 聽到這些事,難免心頭沉沉,而這又是殷鑒不遠的昨日啊~~~

    alhorn 於 2008/03/12 09:12 回覆

  • 小王子
  • 對談中的台長總是那麼平和,豹妹永遠是那麼美麗理性…
  • 王兄賣安捏...... :P

    alhorn 於 2008/03/12 09:14 回覆

  • 鴨蜜瓜^^
  • 台長^^

    阿豹留言裡那首詩
    我不久前也讀過
    英文版的摘句
    下面德文版~~請參考


    Niemoller最有名的詩作:

    Als die Nazis die Kommunisten hol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Kommunist.
    當納粹黨人搜捕共產黨員時,
    我噤聲不語;
    因為我不是共產黨員。

    Als sie die Sozialdemokraten einsperr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Sozialdemokrat.
    後來,他們囚禁社會民主主義者(左派份子)時,
    我沈默依舊;
    因為我不是社會民主主義者。

    Als sie die Gewerkschafter holten,
    habe ich nicht protestiert;
    ich war ja kein Gewerkschafter.
    後來,他們搜捕工會份子時,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不是工會份子。

    Als sie die Juden holten,
    habe ich geschwiegen;
    ich war ja kein Jude.
    然後,他們搜捕猶太人時,
    我仍舊不語;
    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Als sie mich holten,
    gab es keinen mehr, der protestieren konnte.
    最後,當他們來抓我時,
    已經沒有人可以為我仗義直言了。
  • 鴨公主真是救甘心,有中德對照看起來,感覺就有讀詩的氣氛.
    不過也有個"副作用",覺得德文還真是難啊,單字都那麼長,念起來可能舌頭會打結吧?

    alhorn 於 2008/03/19 13:41 回覆

  • 鴨蜜瓜
  • 補一下出處和連結

    Martin Niemoller 的 First they came...:

    http://en.wikipedia.org/wiki/First_they_came...
    直接按偶屁股後面小地球~~~可直達
  • 謝謝~~~
    剛剛去看,又有了新發現,Wikipedia原文裡的詩人名字,O上面竟然可以發草,回頭看阿豹寫的,她的也會發草,我還真是觸目,看了自動當作沒看到....:P

    alhorn 於 2008/03/19 13:47 回覆

  • angelsmileoo
  • 抱歉,我想可能是看到原本預計興建地點被拒,以為不蓋了。後來找找新聞仔細看,是換地點興建。
    謝謝台長!
  • 太見外了吧,這樣還用說抱歉嗎:P
    我也是細找之後才看到的。

    alhorn 於 2008/09/04 22:21 回覆

  • angelsmileoo
  • 因為還勞動台長去找新聞啊!
    然後這種新聞不好找,都被其他新聞淹沒了。
    台長不嫌我機車就好。
    (奉茶~~~)
  • 沒啦 .... 反正我自己也想了解後續的發展情況 :D
    安琪拉還是安琪拉,機車留給小的演就好了....
    (謝茶~~~)

    alhorn 於 2008/09/05 09:20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