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間靠近西面樓梯,但一點也不吵,尤其當醫院工作人員,沿走廊推車時發出的嘰哩咕嚕輪軸轆音,即使坐在病房內最深遠的角落,都可以清晰入耳。

推車上擺放的所有器皿具械一起隨著行進振動,發出多數一致而又或有脫序的協奏,細微的叮噹碰撞共振聲音,在推車頓停的那一刻嚘然而止,接下來彷彿是猜謎遊戲時間,讓病房內依然神智清醒的人,去揣想走廊上推車停下來的任務,直到它再度啟航。而推車者的腳步卻跟鬼魂行進一樣飄忽無聲,只有在少數時刻,可以從病房內隔著門聽到,走廊上推著車的,護士或阿桑,彼此間的模糊對話。這是護理推車、工具輪台或病床,並非著魔無端遊移,兀自滑過來、溜過去的唯一證據。

然後,推車繼續巡弋著剩下的走道,停止,起步,停止,起步。這種猜謎遊戲是設計來颳散,鬱滯在整座醫院裡近乎靜止的漫長時光。

病房裡有四張病床,天花板的簾布軌道,把主要空間劃成四個單位,簾布拉展可以環繞病床,再多出一圈侷促空間,大約容得下置物櫃跟看護床椅。隔鄰床位的細碎低語穿過簾布依稀在側,彷彿不斷暗示著,每個病患私屬空間分割是屬於邏輯上的,而非實體的屏蔽。

只要靠窗床位拉上布簾,房間內的自然光就變得陰暗。也許為了讓病人休息,走廊兩側許多間病房都黯淡無光,以布簾阻絕了大部分的日照,多數人在病房裡醒轉睜眼,初時都會陷入此刻何時的迷惘,因為外面世界的晨昏晝夜、時刻分秒,在病房裡全都失去它們恆常保有的重要性。

在這裡,最重要的事,莫過於無缺無損地,活著離開病房。

媽媽出院的當天下午,台北四姨丈過世了,心肌梗塞到院前死亡。幾年前四姨媽昏迷住院,沒能活著離開病房,四姨丈哀慟逾恆。喪偶之後,他連生存意志都衰弱許多,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幾次打電話來找媽,我接起來都有點驚心,話筒那端的姨丈,連聲音都透著蕭索蒼老。

媽一邊整理著醫院收拾回來的隨身雜物,一邊轉述,說那天,四姨丈提著兩袋垃圾下樓去倒,出樓梯後踉蹌幾步,趴倒在門口,就過去了。這些事應該是表哥打電話來告知的。一位家族長輩這樣的離開方式,簡單到有點寂然的結局。


2009.彰化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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