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公佈欄
在人潮洶湧的台汽客運站裡,兩個人又吵了起來。就像過去無數個周日假期,他和她快樂地聚首,併肩一起看電影,手牽手一起逛街吃飯,跟所有的情侶一樣,他們也吵架鬧彆扭。

「你自己算看看,我搬到台北上班這麼久」
「你總共才來看過我幾次?」她覺得心頭一陣酸楚。

他發窘說不出話來,四顧看了一下,壓低聲音怕引來眾人好奇的眼光:「妳別這樣子好不好,我下個禮拜再上來台北,這樣子可以了嗎?」

她別過臉不語,覺得心頭的淒苦難以被認同。從學生時代就被祝福的班對,到畢業後年年接到同學喜帖,赴宴卻又被問到尷尬不已的長年伴侶,這些日子裡,她有著太多的忍耐與等待,半年前辭去舊工作,隻身搬到遠離家鄉的北部,已經是她最後的賭注了。一個人孤零零地下班,然後在電話邊哽咽,只能透過話筒傳遞的愛情,讓她對未來,對一切都感到沮喪。

倔強凝結了年輕男女之間的空氣。他開始感到有些惱怒,不解於這短促而奢侈的休假依偎時光,為何要用吵架來當離別之前的句點。低頭看了一下手表,19:20,回員林的國光號十分鐘後發車,他很茫然。

「不生氣了,好嗎?」他輕輕地打破沉默,將行李從長椅移到膝上「我有樣東西要送給妳,本來是要在上車前一刻才拿出來的」

她沒有回答,彷彿心思已經隨著四周吵雜人聲漂流到了遠方。
他拉開背包拉鍊,拿出一只信封:「妳看一下,這禮拜為妳寫的詩」

她默默地接過信封,拿在手上。知道這是她所熟悉的男人,一個只會談戀愛卻永遠學不會如何長大的情人。

他覺得有些尷尬:「至少,妳可以打開信封,聞一下味道」
她翻開信封口,舉到鼻尖,聞到一陣清雅的香味,木然的表情在瞬間釋化。
他看在眼裡,開心地笑了起來:「信紙間夾了很多片苦楝花瓣,我在員林公園轉角那棵樹下撿的」

「車子來了!」他起身背包上肩:「下次你回彰化,我帶妳去看,那苦楝花開得整樹像罩了一層紫色的薄霧,美得跟夢幻一樣」她也緩緩站了起來,低頭跟在他後方,手上的信封袋口貼近鼻子,美麗而飄渺的香味。

「妳累了先回去吧,明天星期一,還得上班,我上車就睡得跟豬一樣,一路吹泡泡回家嘍」他一邊走一邊回頭耍寶裝出豬的聲音。

她望著他在排隊行列裡驗票上車,這個用多少青春去愛戀,去守候的男人,正在迴身揮手告別。

摺起信封細細地放進紅色手提包,她閉眼,感到一陣暈眩疲倦,以前就沒穿慣的高跟鞋讓腿趾都隱隱酸疼,彷彿時間在催促,推擠著身不由己的漂泊未來,她轉身開步離去,想立刻就回到租處安頓此刻周身滿心的倦意。

他走過座間通道,找到票根號碼的座椅,置妥行李後坐下,急急往窗外探望,這是兩人之間過去的多年習慣,送車的人讓離去的人有著目光交會的臨別儀式。他搜尋的視線穿過車窗玻璃,瞥見正在離開候車大廳,負著紅色手提包的眷戀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她的身影。

很多很多年以後,一如往常般平凡而慣例無違的早晨,一樣載著孩子上學之後的回程,卻感到心頭莫名的悸動,她迴轉方向盤,選擇了另外一條不常走的路回家。駕車經過社區公園的路上,倏然望見,春日樹頭罩著滿滿雲霧般的細微紫花。

她將車停妥漫步來到樹下,聞到一股優雅清香緩緩迎面而來,苦楝花,美麗而飄渺的香味,感到盈溢心頭的喜悅跟滿足。

卻一直想不起來,曾經在何時,在何處,聞過這種似曾相識的味道。


2007.彰化.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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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雙餘館】:苦楝花連線
【野地的花】:宛如夢中的花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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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2)

發表留言
  • Arkun
  • 人間的苦楝,真是很難結出金色的美麗果實啊!
  • 佛頭
  • 哦?這是苦楝花喔!
    alhorn 兄不僅飽讀詩書 而且還是植物達人
    每篇網誌 文與照片貼切宜人 這篇短短篇小說真人故事?

    莫非你是施X青 李X之鹿港遠親?哈
  • myview
  • 這篇文章散發著淡淡的愁
    似乎可以聞到苦楝花的香味
    那有著情愁的香味

    唉~春天不是生機盎然嗎?
  • Alhorn
  • 阿空,
    不同的年歲,用不同的角度去搜尋...也許真能發現以前所沒留意過,枝頭美麗的金色果實.

    還有,古狗大神說,苦楝花的果實有毒,但只對人體有害,是某些野鳥的最愛.

    還有還有,照片上的樹,距離我家竟然不到一百公尺.....XD


    楊兄,
    "飽讀詩書"跟"植物達人"這八個字,跟我的距離大概還有好幾個光年吧?

    故事有真實的成份,也有睡覺前喝醉酒壓鍵盤"不小心"壓出來的成份.


    Myview,
    那天發現這顆苦楝樹,站在樹下舉頭拍照,除了香味的印象很深之外,觀景窗裡看到枝頭透出的嫩芽,的確就是春到人間的感覺沒錯...
  • Arkun
  • >苦楝花的果實有毒,但只對人體有害,是某些野鳥的最愛.

    是呀,老看到一群八哥在啄苦楝果實。

    又及,苦楝的果子在枝頭掛太久就會褪去它的金黃飽滿,而變得枯槁黑瘦。(有點掃興,我知道)
  • judie35
  • Alhorn 出手,苦楝花連線的文藝氣息濃了起來,照片也是驚人的美。
  • hyc
  • 能拍能寫的文藝青年
    真不簡單
    佩服
  • BG
  • 看了心酸酸...
    所以你後來變成外星人? 或是外星人都這樣?
  • Alhorn
  • to 阿空,
    我都還沒親眼看過這場景咧....

    金黃飽滿會隨著時間變枯槁黑瘦,這就是生命啊~~~


    to Judie,
    阿本那個「宛如夢中的花霧」才是驚人的美.....


    to hyc,
    文藝青年都下鄉勞改去了....熱血只剩下關於賺錢的部份.

    你的攝影作品獨當一面比較讚啦, 我還得靠文字來幫忙.


    to BG,
    麥估問啊啦~~~
    昨天有朋友寫信來問那個白癡男是誰,
    我聽得惱羞成怒,殺機隱現,
    下班後就連夜趕過去將其滅口洩恨....
    ....咕咕咕.....:P
  • fly
  • 請連上網址看看喔....

    好美~~~~~
    員林的植物就是這麼美
    今年較有機會回去啦 ^_^
    喔,請教一下
    你知道原來在員林公園的文昌廟
    現在搬到哪裏去了嗎?
  • RealMccoys
  • 分開7年以後,她載著女兒小萱上學途中偶遇他,彼此驚訝著虛應一番,他說好口愛的女孩ㄚ,幾歲啦? 她回答:「7歲」,留給大家無限的遐想,原來這個白痴男就是無間道裡的劉德華!
  • 小王子
  • 昨天就拜讀過了,本想留言,又怕破壞這短篇小說的意境,還是光看照片就很美!
  • Alhorn
  • to 福來,
    文昌祠....現在好像叫做興賢書院喔.....
    921的時候結構受損,荒了很長一段時間長草,後來不曉得是挖到了經費還是某個大官指示,開始大興土木,幾年內把個三級古蹟搞成油漆未乾的全新建築,你現在去看,肯定認不出來.....


    to RealMccoys,
    真是驚人的大感動....果然不愧是華人電影觀眾裡的中流砥柱啊....
    很多人看過"無間道"三個月之後,就再也想不起來,蕭亞萱曾經在片子裡演過這個腳色....:P


    to 王兄,
    別想太多...."破壞"不致於啦~~~:D
  • 深山阿文
  • 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已經在工作中逐漸淡忘了當年逐漸遠去的身影
    也不再想是為什麼
    常常騎著野狼125到處尋找苦楝
    卻再也聞不到當年從員林公園撿拾花瓣的幽香

    從此他只拍苦楝花開放的燦爛
    不再迷戀 苦楝花香
  • Alhorn
  • 阿文兄,
    我就知道,您來寫一定會比外星人寫得更讚的...

    to All,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暗暗佩服,但是一直覺得丟臉不敢講....
    所有留言都能夠正確打出"苦楝"兩個字,我當初花了好久時間跟注音輸入法奮鬥,後來用筆式輸入法反查發音,才發現這兩個字讀音就是"苦戀"...滿頭大汗之餘當場涕淚縱橫...>_<
  • fly
  • ....要說了喔
    ....不能生氣喔~~

    我覺得這個男主角很白癡耶
    該罰他一輩子孤家寡人窮苦潦倒
    分隔兩地,這段戀情要維持本已不易
    在女朋友為此心情不好之際
    還送她"苦楝"?!
    分明白目兼欠揍嘛~~~~
    難怪要女孩子受不了要結束苦戀囉~~~
  • arkun
  • 樓上fly的發言再加我贊同一票!

    真枉費我在敝館苦戀苦楝那麼多次,老鄉就是參不透這發音。
  • 小涂
  • 這是你寫的故事,還是真人真事?
    真的好感人~~
  • Alhorn
  • to 福來,
    >該罰他一輩子孤家寡人窮苦潦倒

    耶~~~我知道了.....
    您一定有參予神機妙算劉伯溫的幕後編劇....
    不然怎麼能夠如此料事如神呢....嘖嘖嘖~~~:D


    to 阿空,
    因為外星人是用心電感應在解讀人類的情感,
    克林貢語的發音跟你們念的差很多啦....



    to 小涂,
    麥估問了啦....我已經疲於奔命了....
    剛剛又加了兩個出言不遜的追殺對象進去,
    .....嘿嘿嘿..... :P
  • Chihiro
  • 寫的真棒! 這樣的結局應該是好的.
    看來這對男女主角有著大部分伴侶之間存在的溝通問題. 或許男主角有他的苦衷,但至少要勇敢的表達,對方才會知道呀,心電感應在這可不管用的! 詩是藝術,是精神糧食,但沒有人可以餓肚子逛博物館的. 這裡説的不一定是“麵包”,而是有很多的現實問題需要考量.我想那女主角應是這樣想的. 寫完這則留言, 我擔心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啊~~不要殺我...
  • Alhorn
  • to Chihiro,
    >這樣的結局應該是好的.

    好...好...好...好...的...
    (面色鐵青...咬牙磨刀...)
  • fly
  • 「妳累了先回去吧,明天星期一,還得上班,我上車就睡得跟豬一樣,一路吹泡泡回家嘍」他一邊走一邊回頭耍寶裝出豬的聲音。

    唉,原來如此
    是我忽略了男主角的"苦衷"
    所謂"灰姑娘"的童話原來不只發生在女人身上啊....
  • BYTRAIN
  • 借圖片一用

    你好

    因為想拍下照片卻又苦無時間
    一想起卻發現花期已過

    跟您借圖一用,將會註明出處 謝謝!
  • Alhorn
  • Bytrain,
    這個...那個...怎麼說呢?
    基本上,助人為快樂之本.
    道義上,非商業用途跟註明出處是基本尊重,
    人情上,您就用吧~~~:D
  • 焦糖
  • 感動的心頭一揪~
    好厲害,文藝片也會寫~
  • 阿豹
  • 這個故事真是悲慘啊!
    心戚戚焉,無言以對!

    這個苦楝花花語涵義卻是很有趣呢。上網找到這段:

    鄉野的樹種,也提供了鄉野的傳說。民間野史相傳臭頭皇帝朱元璋說話靈應,當其逃避元兵追殺,四處躲竄時,好不容易捱到一棵苦楝樹下打盹,適值冬寒料峭,枝果飄零,苦楝子不停的打在癩痢頭上,痛得他直罵苦楝:「你這個壞心的東西,你會死過年。」沒想到苦楝在朱元璋的詛咒下全應驗了。每當新歲交替之際,西風凋碧樹,全株呈現枯死的樣子;易腐的中空主幹,應驗了壞心的詛咒。
    凋零枯萎的景象,成了不祥的象徵。加上其味辛苦的果實,使得苦楝的諧音,成了苦苓,也成了「可憐」。因此,漢人的宅院,不但不種植苦楝,其至除之而後快,就像桑樹與喪的音同,結果落得惹人厭的下場,自此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苦楝終其一身,只能在石礫、荒原與貧瘠的環境苟延殘存,努力長大的結果,換得的亦不過是劈成板材,做成板凳、箱櫃,或製成棺材板,做為最終的歸宿與輪迴。

    http://tnl.org.tw/article/column/hanwen/01041/01041.htm

    這個苦楝樹還真是苦命。花為苦楝,果為苦苓,因諧音如"可憐",樹本還遭除之後快,淪為與屍骨長眠的棺材板。

    好苦命的樹木啊!!

    不過,這花朵讓我想起紫丁香,不知道香味是不是相近?
  • Alhorn
  • 那個朱元璋的故事蠻有意思的,跟流傳中的其人行事好像也有些吻合.還好中原沒有榴槤樹,不然給他詛咒下去,後人就沒得吃啦....(或是榴槤砸下去,歷史就改寫啦)

    我沒聞過紫丁香的味道,正確來說,就算聞過也不曉得那是紫丁香...:P

    苦楝花的香味真的很,美麗而飄渺....
  • 鴨蜜瓜~~~噗啾*
  • 偶也喜歡苦楝和它花的香氣
    也想起苦苓這位大師....

    這麼多年過去了....
    路上那些苦楝樹
    不知也見證多少人的苦戀啊.....

    台長~~~你的文張會讓人眼睛溼溼的
  • Alhorn
  • 我自己的個性裡,有些灰暗不敢示人的部分,平常也許藏得很好,但有些時候藏不住.也許跟成長過程,跟探索到的人生面向有關吧....

    過去做的蠢事,寫的蠢文,自己回頭看了都會覺得丟臉...:P
  • 鴨蜜瓜~~~噗啾*
  • 台長自感羞愧的感覺
    偶昨天也體驗到了....
    昨天不知怎麼的
    因為要寫信給認識十幾年的老朋友
    找漂亮有質感的信封
    順爪翻出一封4年多前的信
    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連郵票都貼好了
    只差沒寄出的動作

    重讀自己的信
    差點看不下去....
    好像在偷看別人的日記
    可是那明明是我自己寫的....
    看完當下....覺得當初偶自己真素太聰明
    還好沒寄....
    因為收件人當時要去美國
    2年前也回來了@@....
    裡面掰了一大堆有的沒的....
    真的素粉羞愧啊
    看完馬上把它封印起來
    過個幾年後要是又再出土
    就再讀一次好了@@......
  • alhorn
  • 我竟然....半年後才發現你的留言...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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