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員林崇實高工眷舍
老王死了。

救護車無法開進狹窄巷道,佇在路口閃爍紅色燈號。法醫提只皮箱走進老王家中勘驗後離去,鄰人交頭接耳,轉述老王是心臟衰竭自然死亡。葬儀社員工覆上黃色布幔,用擔架車把老王從屋裡推了出來,隔壁來幫忙的李大媽,尾隨眾人走到戶外,紅了眼眶低聲地告訴屋外鄰居,老王走得很安詳,臨終表情還依稀帶著微笑。

老王沒有親人,下午社工人員來了,在管區警員、里長陪同下進入老王家裡。他們從破敗陰暗、僅足容身的矮房裡,床底、櫃中、案上、貼牆疊立的紙箱內,整理出數量驚人的成堆紀錄簿跟收據。

簿子裡是老王潦草的筆跡,像小學生習字簿一樣密密麻麻寫滿了,經年累月對各個慈善團體的定時捐款。收據包括各界大小社福單位的感謝狀,連一些沒聽過的人權促進會,受難者文史工作室,冤獄平反基金會統統都有。

「難怪他會窮成這個樣,錢都捐光啦.....」穿橘色制服背心的社工說,一邊拍拍手上文件的灰塵,一邊環顧堆滿雜物的陋室。

◎2008年。老王死的前一天
「阿悲!」她隔著紗窗探看屋內「阿悲!我媽叫我送晚餐過來,起來吃飯吧。」

阿妹習慣這樣叫老王,從她很小很小的時候,老王將她抱在懷裡,像自己親生女兒般逗著的那年,當時的她,牙牙學語地反覆:「阿悲阿悲」。老王笑呵呵地應了,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阿妹拉開紗門,走進只點了一盞五燭光燈泡的黯淡屋內,在零亂瓶罐雜物之間,蒼老的身軀倚在躺椅上,空洞眼神彷彿聚焦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阿妹上前蹲在躺椅邊,輕聲說:「阿悲,吃飯了喔。」

老王回過神,見是阿妹,滿面風霜的皺紋浮出一絲溫煦,應了一聲,就沒再答腔。

阿妹:「你在想什麼?」
老王怔怔地說:「想到一些陳年的,忘不掉的事情。」
阿妹笑著說:「都幾百年的事,還想來做啥,吃飯吧!」
老王彷彿心酸了起來,帶點哽咽地說:「你們都是好人,我老王是個壞蛋,做過很多壞事,你們別對我這麼好....」

阿妹知道老王這蕃癫毛病又來了,沒搭理轉身便拉過矮几,開擺提來的層疊圓型便當鐵盒跟湯匙筷子。

老王繼續喃喃自語:「我是個壞人,眼睜睜地看著壞事發生,沒勇氣阻止,連個屁都不敢放,我是個滿手血腥的幫兇....」老王胸口起伏難抑激動。

「別說了,也別再想了。」阿妹說:「我爸爸很早就跟我們說過,王伯伯是個好人,從戰亂的年代挺過來,經歷太多痛苦的過去,如今我們老鄰居能夠做的事,也不過就彼此幫點小忙罷了,你老講這些,我不愛聽。」

老王閉起眼,不發一語,表情木然地流淚。
阿妹柔聲地勸撫:「阿悲你聽我說,那既不是你造成的,也全都過去了,天頂的神明,都會知道你的心,會幫助你的。」

老王睜開了眼,嘴角抽搐著,想說些什麼,但又說不分明。

阿妹輕嘆一口氣,心頭襲來陣陣酸楚,望著眼前垂暮的老人,不明白,他這輩子究竟揹著什麼樣的夢魘,重負蹣跚到如今。

◎1970年。員林實驗中學改制崇實高中的暑假
老王是學校的校工,是當年李振清校長從澎防部司令退役轉任,帶過來的親信侍衛兵,就安插在校內打雜。歷任校長也沒為難他,就繼續讓他萬年校工幹到底。

老王孤個住在學校後面,眷舍邊角的矮屋子末排,他做事認真勤快,話不多。但就是有個壞毛病,三杯黃湯下肚之後,發起酒瘋讓人招架不住。

這夜老王又喝得醉醺醺,走路踉蹌拎個酒瓶,踅晃到空蕩蕩大操場中央,一個勁嘶吼著沒人聽得懂的人名。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名字,用使勁撕裂肺喉的淒厲哭聲喚著,每個名字都宛如劃過夜空的鬼魅般飄散在四方,令人不安。

這學期才上任的設備組長,肩頭披件外衫,滿臉睡意地站到廊道上,隔大老遠破口罵:「老王!三更半夜再不回去睡覺,在這鬼吼鬼叫的,我要報警逮你了!老王!」

老王壓根兒沒理會,厲聲扯著喉嚨哭喊:「張校長!我對不起你!原諒我啊~~~張校長!」

設備組長遠遠聽了,愣了幾秒鐘,自言自語哼道:「我操!這老傢伙失心瘋了,當初把他從澎湖帶過來的是李校長,咱校裡哪來的啥張校長.....下學年該找個理由把他搞走才是....」

夜裡的校舍牆壁之間,繼續迴盪著,老王彷彿要滲出血來的呼喊聲。

◎1949年。澎湖漁翁島外海的夜晚
士兵拖著被五花大綁蒙上雙眼的學生,押到船舷邊角,迅速從頭上罩下麻袋,打個結再由後大腳一踹,學生摔落暗黑海面,落海的聲音立即淹沒在浪潮之下。

這一批的最後一位學生丟下海之後,船隻大角度迴旋朝岸上返航,全身發抖、臉色慘白的老王再也頂不住,眼前一黑,無力再攫住探照燈架,失去平衡,砰咚一聲撲倒甲板,懷裡緊抱著的文書袋,順勢滑過護欄,掉進大海裡。

怒氣沖沖的連長,起腳猛踢倒臥不起的老王:「馬里逼個死老王,叫你去綁人也不敢,連個名單清冊都護不住,沒用的娘胚,連你也一起填海算了!」

政戰官跟副連長合力,半拖半拉把連長勸到船首機槍座旁邊,低聲商量:
「好啦好啦!趕明兒跟上頭,再要份謄本就成了。」

「那今天晚上第二批怎麼辦?名單都呈給海龍王去了,這責任誰來擔?」

「我看這些流亡學生各個不似善類,說不準一窩都是匪諜,回頭下個寢室,咱們就單數雙數床位各拉幾個傢伙,湊數兒交差好了。」

「媽拉巴子還是你行!就這麼個著!」

連長轉過身來,餘怒未消地大罵:「今後上頭要再交辦這種『拋錨』差,老王你就給我滾瓜爛熟背起來,名冊上每個名字每個學號,漏了一個就輪你補上!」

老王撐起上身,一手摀著痛處,額上臉上全是冷汗、鼻涕,跟眼淚。

◎1949年7月13日。山東煙台聯合中學在澎湖
膽子較小的同學終究哭了出來,學生隊伍裡此起彼落的聲浪,字句逐漸對齊:

「要讀書不要當兵!」「要讀書不要當兵!」

集合場上近八千名學生舉手高喊的聲音,蓋過了司令台上韓鳳儀師長的擴音器音量。老王知道這下要亂了,心頭揪了起來,焦急望向帶隊官,帶隊官眼神也頻頻回首瞥向司令台。

女學生尖叫,男學生的肩膀給刺刀對穿而過,一地的血與擴散開來的哀嚎。老師急呼要同學們冷靜、蹲下。士兵開槍了,集合場北面的幾千名同學對著國旗跪下來,黑鴉鴉一片驚恐與啜泣。

韓師長透過擴音器的語句,聽來陰森嚴峻:「國家存亡危急之秋,大家一定要犧牲小我,認清家國興亡的責任,這是你們拯救民族,報效國家的好機會!」

老王手心冰冷,握緊刺刀上就底槍桿,在炎陽下卻不禁渾身哆嗦。



【延伸閱讀】:
七一三澎湖案/管仁健
匪諜 是怎樣做成的/王鼎鈞
十字架上的校長/王培五
歷史的烙痕/劉廷功


2008.彰化.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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