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1994年間,我在台中南華戲院觀看<辛德勒的名單> (Schindler's List),南華戲院是台中地區,歷史悠久的「一票兩片」學生電影院,中場休息還可以下樓包個排骨便當再回來繼續。熱門電影「放涼」到這種二輪戲院再看,當然是為了省錢,但是相對付出的就是視聽效果打折扣,揚聲系統破音跟畫面下雪花就算了,木板座位堅硬狹窄,每位觀眾都坐得並肩貼膝,臨近的耳語都可以隔空傳密跑進你耳朵裡。

<辛德勒的名單>裡面有一幕,主角站在山崗上俯瞰城鎮,街道上的德軍正在逮捕及格殺猶太人,紅衣女孩在整個灰階基調的街口場景茫然游移,影像傳達的訊息令人害怕而且心痛,軍人命令猶太人站成一直排,朝著排首開槍,步槍子彈貫穿數個人的軀體,倒下的後仰力道,像推骨牌一樣撞倒後方,倉惶卻又無法逃離煉獄的待死之囚。

當時坐在我後排的觀眾,突然哈哈笑了起來,讓我驚訝到難以形容,那是生命!正在瀕臨屠殺的生命,你是冷血動物還是根本沒有心跳?越想越火大,轉頭瞪那位年輕人,他滿面笑意正欣賞著銀幕上的一切,當時年輕氣盛的我,心中充滿了憤怒與敵意。

幸好自己沒衝動到,還做了什麼更愚蠢的事情,因為隔了一段時間之後,理性化解了憤怒,「那只是電影而已」,卡通裡的人物,頭被打爆了再用壓路機輾成扁扁大餅,會是一件讓觀眾哈哈大笑的事情,即使在真實生活裡,我們對這種事情感到髮指。

對那位年輕觀眾來講,也許是畫面中,演員倒地的動作,像丑角一樣誇張可笑,也許在他的心中,那只是一部電影而已。把自己理所當然的想法,換成別人的角度來想,是我那時候的釋懷方式。

<辛德勒的名單>散場之後,1996年以色列為了報復真主黨砲擊,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代號<憤怒的葡萄>,安理會還在表決通過要求雙方停火決議之際,以色列的大口徑砲彈擊中聯合國維和部隊的營地,106名在營區躲避戰禍的黎巴嫩無辜村民喪生。

2006年,十年之後的夏天,我在家裡看租來的DVD<慕尼黑> (Munich),一樣是史蒂芬史匹柏執導,一樣是猶太人的劫難血淚,遠在天邊的迦薩走廊烽火再啟,以色列要求真主黨釋放被俘士兵未果,再度揮兵入侵黎巴嫩南部。前幾天我在報上看到,令人不敢正視的可怕新聞照片,救援人員挖出瓦礫堆裡的幼童屍體,裹著一層厚土像是泥偶一樣難辨真貌。

那是生命嗎?幼小脆弱卻已離去的生命嗎?

「那只是新聞照片而已」
「我們也無能為力」

要這樣子解釋,我們的日常生活才能夠繼續下去,在一個「家長送小孩去國際標準舞夏令營減肥」的社會裏,很難去換個角度想像,砲彈隨時會摧毀家園的恐懼與悲哀。

從<辛德勒的名單>到<慕尼黑>,我看到史導在兩個時期講了兩個故事,看到猶太人的戲劇角色從無辜受難者,轉為有仇必報的暗殺特務,現實世界裡的神允之地,在回教/基督教勢力版塊的推擠下繼續延燒代理戰爭,真主黨一樣是躲在住宅區發射火箭彈的亡命游擊隊,以色列一樣是血債血償,擊殺異教徒婦孺不會手軟的十字軍。

憤怒與仇恨,要過很久很久之後才有可能消失。


2006.彰化.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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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南投.中寮.和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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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的葡萄 (The Grapes of Wrath)
悲劇可以淨化靈魂,讓我們在看完一場戲劇表演之後,有動力去思考如何讓自己活得更好,所以在越悲苦的角落,總有越多震撼人心的戲劇/文學創作,普立茲得獎小說及同名改編電影<憤怒的葡萄>,描述經濟大恐慌時期,流離失所的俄州農民,被銀行財團吞噬了家產,漫漫遷徙但求希望之土,跟猶太人<出埃及記>的心路如出一轍,四零年代的黑白片實在難找,我在後來的<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看過描述相近的故事場景,約略能夠意會到那種,大地上遷徙求生存的無田農民悲歌。
隱藏的元素:
得看完了才能講,上個禮拜天站在一台廢棄戰車旁邊,突發奇想,把焦點放在戰車上的圓形物體拍一組特寫照片,試圖導引觀者的視線,從葡萄的農莊祥和構圖,藉由圓形這個隱藏元素,一路「畫虛線」串到戰車主砲正面威脅第一人稱的視野。圖排好後卻開始猶豫,覺得太過悲觀灰暗,似乎應該把順序倒過來。左思右想「盧」很久,還是決定維持這個順位,因為那是最初的原創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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