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國中地理課本的前幾頁,總是編排彩色印刷的各地風景照片或地圖,那是我對整本地理課本最有興趣,也可說是唯一有興趣的篇幅。

我印象中的黃花崗72烈士陵墓照片,就在其中,主體碑牆的頂端,立的是國民黨黨徽。由於該車輪標誌色澤與光影角度迴異於整張照片,有移花接木之嫌,我當時自作聰明地跟鄰座同學講解,你們看,共匪竊佔了大陸,當然把青天白日給砸了,這張照片肯定是,我英勇情報員冒死潛入匪區拍攝的,上頭那顆黨徽,便是由出版社動手腳補上的。同學們嘖嘖稱奇於我的觀察入微,我洋洋得意於自己的洞見奚竅。

前些天,民進黨籍市議員爬上台北市「清光緒年份的古蹟」景福門,把山牆那顆「莫名其妙飛上去」的車輪標誌塗成全白,激起了「損毀/恢復古蹟」的不同聲浪,儘管他們在吵的景福門,早就連基座都被拆掉重建過,原貌也非今日的華北宮殿式城樓,但我突然有點興趣,想知道多年前,我在地理課本上看到的黃花崗陵墓,頂頭那顆國民黨黨徽的由來。找來些資料後才明白,果然我從小就呆,果然又是鑑古知今的一頁滄桑史。

黃花崗烈士墓及紀功坊落成於 1921 年,孫中山題「浩氣長存」於橫軸牆面,章太炎篆字「締造民國七十二烈士紀功坊」題於門樓,當時立在碑牆頂端的,不是車輪標,而是貨真價實的自由女神像。

「最初的自由女神像,约有两米多高,左手挟书,右手举槌。 外形粗略似一扁圆形石块,雕工不算精美,身上只有几条粗线条的花纹。」

想來不無道理,當年中國人民脫離千年帝制,欣迎共和,人心憧憬自由、民主,把法國人的原創設計移植到烈士墓上,有其時代意義可尋。

嘆哉亂世人禍,自由女神雖代天巡狩,輿鎮東方,站久了卻犯皇威,1937 年被蔣介石政權下令拆除,換成青天白日黨徽。昔時西安事件殷鑑不遠,自由只能心中想,不准拿出來公開嚷嚷,女神於是免鞠躬直接下台。

到了 1949 年,共產黨當家,女神又被迎回來安座開光,手上換成步槍。可見槌子斧頭鐮刀通通不管用,果然還是步槍實在,這才是爭自由、搞革命的真理。

女神再次被請下來,大約在文革破四舊的年代,有一段時間,碑頂站的是隻石火炬,就像電影裡常見的蘇維埃風格式政治雕塑品。然而世事難料,在那段狂亂荒唐的歲月裡,連火炬都難保長明,該靈物不日神隱,追隨女神遁世消失,後來的碑頂空無一物,墓園荒草寂寥多年。

1981 年,中國政府撥款復健自由女神像,挾律書持火炬的女神像,當初因美帝走資成份遭紅衛兵搗成牛鬼蛇神,現時在雕塑家林毓豪重新詮釋下,成為全中國唯一一座官派自由女神像。今日遊客付費十元人民幣,即可入園觀光瞻仰,自由之果未實,但復原之名,資本主義運作之妙,已然在先人喋血逐來的大地上開花結果。

別問拋頭顱、撒熱血的碧血烈士今日作何感想,當年冒死收忠骸的潘達微先生墓石即在園區一側,幽森墓木,前塵朝露,反倒是當代的活人容易看不開,彼此意見相左,古蹟上爭鋒頭吵死人。

我都已經不想去知道,過去車輪標是用了如何自大的神力飛到景福門上頭,至於幾十年後,車輪標夫復降神何方,後人大概更不當回事了。



昭和元年十二月(1926年)台中一中學生華南觀摩旅行赴七十二烈士墓參拜 。 (國家文化資料庫)


下面這張照片,描述了兩件讓我納悶的事:
1. 三七步,可能是當年日軍教習裡的制式立姿。
2. 不嫌敵對陣營符碼礙眼的,反而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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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為少見的側面圖,照片引自 http://www.phototime.cn


2009.4.9.現景,照片引自 http://www.backpackers.com.tw


以上歷史照片皆依公共版權援引,恕不一一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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