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送修的時候,師傅交代,修好了會通知我。

第三天,我耐不住性子,撥電話去探詢。機車行師傅告訴我,我的機車在他們店裡,像隻小貓般溫馴服貼,引擎一按就發,喵喵撒嬌般地善體人意。師傅說:「我再觀察幾天,看怎麼再打給你。」我道謝後掛上電話。真是見鬼。

第五天,輪到老爸耐不住性子,沉著臉問:「你機車是修到哪裡去了?奈耶都換騎這台黃色的?」我心虛支吾地解釋,機車行也還找不到原因,就讓他們繼續測。反正他們有借我這台替換機車。

「阿是有沒有在修?還是根本不會修?」老爸開始碎碎念:「你去牽回來,另外找一家或是自己弄,都比這樣亂亂舞還好。」

我心頭浮起,每天早上要喚醒一台老爺機車的不愉快過程,當下沒好氣地回嘴:「這間是員林最有規模的機車行了,牽回來,就換我每天上班前都要頭大。」

「你早一點起來發車就好了!」老爸繼續念,說不然就換換掉,這款一定是有問題,當初叫我別買這種怪里怪氣的摩托車就不要...。我聽得氣厭,不語轉頭走開。

小時候,我對父親的感覺,畏懼尤甚尊敬。他童年記憶的一部分,還留在員林圖書館後方,日本時代威嚴森然的武道館裡,日籍教師的怒斥與竹劍砍劈。爸爸經常滔滔不絕地描述,日本老師如何,要他們一群打輸架的低年級學生,再回去找欺負他們的高年級生鐵血戰鬥的故事。

天下父母,總想盡力給兒女更多,而不只是單純複製自己的一生而已。因此不難理解,「一掌巴下去」跟「一拳貓下去」,是我們家兄弟成長過程裡,體驗最深的庭訓家教。

家裡剛牽自動電話的那年,爸教我們兄弟,如何撥打117校正客廳壁上發條鐘的時間。輪到我拿話筒的時候,我聽了一會兒,很樂地大喊:「她在說『少年英雄』耶!」

嘟,少年英雄,六點十分,十秒。

爸不耐煩地說:「叫你聽清楚一點,你皮癢都當在玩嗎?」
「可是她真的有說『少年英雄』呀...」我很不情願地辯解。
爸皺眉要我再認真聽一次,是「下面音響」還是「少年英雄」。

嘟,少年英雄,六點十分,三十秒。

我仰起臉笑著說:「是『少年英雄』沒錯啦...」話應該是沒講完,啪地一記火辣的耳光甩在我臉上,另一邊臉撞在硬塑膠黑色話筒上,分不清楚哪邊比較痛。

爸罰我拿著話筒,直到聽出正確讀音為止。其他細節不復記憶,印象中貼著話筒抽抽噎噎哭了許久,很倔強地堅持自己的立場。可能是媽從廚房跑過來把我拉走吧?忘了。

多年以後,每次在公共場所,看到怒極的陌生人責打小孩,稚嫩的淚花小臉脹紅嚎哭,我就彷彿能體會出那種疼痛,不僅在肢體上,還有心碎。

我父親沒有機會選擇,他所經歷的成長方式,或許也是無力去改變他自己的宿命,但應該是能夠理解這種心碎的感覺。在我年事漸長的歲月裡,他的暴烈脾氣慢慢鏽蝕風化,一片片剝落,我猜,父親幼年時期的銘心感受,是在白髮蒼蒼之際點滴浮現的,他對孫輩子女極盡呵護、寬容,而我逐漸對周遭的一切冷漠、無覺。兩代之間,生命曲線在時間橫軸之上的更替過程,恰似兩條穿越交叉的互補正弦波。

從機車行,騎回自己機車的傍晚,爸爸剛好杵在騎樓下抽菸,垂眼瞅著我的機車,問:「花多少錢?」

「沒修,他們說,測這麼久都很正常。」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鐘。

「不管怎麼樣,總是自己的機車....慢慢再想辦法就好了。」
老爸呼出一口煙霧,眼神飄向遠方,淡淡底這樣說。


2007.彰化.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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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南投.中興新村IMG_8231

2007.彰化.芬園IMG_7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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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南投.北中寮IMG_8248

2007.南投.名間IMG_8255

2007.南投市.東山IMG_8234

2007.彰化.埔鹽IMG_8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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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彰化.福興IMG_5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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