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陌生人
跟朋友吃飯,聊到國小畢業那年暑假的事情,我說當時我最害怕兩件事,一是員林國中離我家好幾公里遠,而當時我既不會騎,也沒有腳踏車可以騎,第二件就是,要把頭髮理光光。

朋友瞪大了眼睛:「是女生才會害怕,頭髮被剪成西瓜皮去念國中吧!」

喔那當然,可是對從來沒被剪子推成小平頭的男生來講,這也算是件恐懼焦慮的來源,而且你知道,當坐上理髮椅,看著鏡子裡有瀏海的自己,心知下次能夠再自由飛揚地用手指去撥它,會是至少六年以後的事情。對少年來講,「六年」這種單位,就跟光年一樣遙遠無邊,想了都會頭皮發麻。

而當真實地去面對,似乎難關也不盡然,像想像中的那麼難。

媽帶我去大姨家,被表哥打入冷宮已久的迷你車,讓我牽回來,然後剩下的暑假都在惡補猛練。在半大不小的準國中生心中,騎「小孬孬在騎的迷你車」上學,實在是足以讓人自信潰散的衰事,不過總比「背書包走數公里路上學天天遲到」好多了。(心理建設為一切建設之基礎,知難行易果然是偉人揭櫫的智慧羅盤啊。)

報到註冊的前幾天,我踩著那輛咿呀咿呀鏽斑遍佈的高齡迷你車,騎過鎮上鬧區,到法院附設理髮部,把頭髮全推光了。理成平頭比我想像得快,過程很像,校工在用割草機,來回逐步把雜草叢生的防空洞頂,清理出久未見天日的輪廓一樣。

在家中浴室的鏡子前,我仔細確認,手掌在前額頂上併攏之後,指縫夾住的髮長都沒有高出指頭。過關應該是沒問題才對。只是覺得鏡中的自己,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好像在看另外一個人。

現在去回頭看,總覺得,人生的每個過程似乎都是這樣,走著走著,跨過一些以前自認無法超越的關卡,淡忘一些逐漸遙遠的記憶,也遺失掉一些原來的自我。走著走著,逐漸變成另外一個,自己看來都有些陌生的人。

◎復仇之後的陌生人
租了一部,2008開年以來看過最好看的電影,《勇敢復仇人》 (The Brave One)。

復仇電影的通用模式,總是先讓主角被修理到慘兮兮,越是慘絕人寰越能蓄積能量反彈,如果能多交代一些幸福時光被橫禍摧毀的鋪排,今昔對照,更能夠激起觀眾的同情,然後認同主角的復仇烈火。於是觀眾從路人的角度開始旁觀,情緒亦步亦趨跟著主角的劫後餘生、憤怒報復、以牙還牙,也變成跟主角「同一國」的認同者,直到壞人掛點才大快人心。

這種劇情自己掰就好了。如果尼爾喬丹跟茱蒂弗絲特,合作的片子只有這麼扁平,我大概會呵欠連連,看不完。

好你家在,我看到的是,一個緊扣人心的故事,從被害者演進到私刑執法者的掙扎懺情之路。只要把大寫的無用正義先收在抽屜裏,小寫的復仇將是檯面上,最直接濟助世道的方案,而在茱蒂弗絲特強悍的演技說服力發功之後,觀眾別無選擇,被尼爾喬丹的電影語法所吸引,捲進無法回頭的復仇深淵。

復仇電影的結局,壞人是一定要掛的,只是好人再也當不成好人。好人變得滿手血腥,不善也不惡。從復仇行動啟動的那一刻開始,好人就注定,要被命運牽引到陌生的路上,一步一步,變成另外一個自己所不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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