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嘴裡打針
赴約看牙醫,只是補個小蛀洞而已,對我這種每年都在進出牙科診所的老字號客戶來講,這根本不算什麼,沒啥好擔心的。

坐候診沙發上翻完第三本壹週刊時,終於護士小姐叫我了,要我先到後頭去照X光。我一直到此時才感覺,有點苗頭不對,以前照X光的經驗都是,接下來你的牙神經要繃緊一點了。

躺上診療椅,醫師說,先幫你打麻醉針,邊講邊把刑具舉到我面前。

我看了只差沒暈過去,那根金屬注射筒體積足足可以挑戰 7-11 熱狗。而且前端的鐵針簡直是毛骨悚然地長,長到讓你想像得到,捅進嘴裡狠插一針之後,回家喝湯,湯會直接從臉頰流出來。

尋常的皮下注射或者抽血,我都有鎮煞驅魔心法可以對付,就是要讓視線望向遠方,心裡幻想,志玲姊姊正在跟我鶯聲燕語情話綿綿。但是,打針打在口腔內的,這招無效,因為是最接近思考的劇痛,幾乎會讓人立刻僵死在椅上的穿腦大痛。

僵死又沒得真死,才糟糕,只能唉哀哀打完針,摀著半邊臉,虛脫般躺在診療椅上等麻藥生效,邊喘著氣,從剛剛屏息到接近窒息的苦刑中逐漸平復。

◎ 魔音穿腦
這次處理的是左後上邊的牙齒,醫生在麻藥發功之後開始行凶,把鑽牙器、曲柄鏡跟吸水管全塞進我嘴裡。來,再張大一點。在盡力迎合的同時,我感到有種猥褻陰森的莫名恐懼感受。

人腦為什麼不能自主選擇待機模式?可以的話,我想先關掉十分鐘。

磨牙鑽頭的衝力一度讓我覺得,彷彿鑽頭已經往上鑽過了我的牙床,穿透腦組織,刺到頭蓋骨。咕咕咕,一直磨。磨多久就覺得大腦麻多久。

我打手勢掙扎,醫師停了下,說這機器是新款,動力比較足,所以忍著點兒,馬上就會好。電鑽發出咕咕咕的聲音繼續下去。

咕咕咕,我覺得腦漿已經絞混成豆花西瓜汁。
咕咕咕,姑姑城外含三次,江楓漁火對愁眠。
(這是笑話啊,我要從心裡笑出來,要感覺到生命的有趣,要把注意力分散到別處。)


志玲姊姊張開雙臂,走吧走吧,我們去不丹,金輪法王將為我們助念祈福,轉動著誦經輪,在雪山間映照的夏日燦爛中,世界就是這般美好。


「慘了!」醫生大喊。
血水噴了他滿頭滿臉,眾人驚叫聲中,我坐起身,從合不起來的嘴孔,張口泊泊地流著貫通顱骨,傾洩而出的白色腦漿,混著鮮紅血液。( 啊我死了嗎?不,我依然清醒,清醒到還能演恐怖片。我一定是又瘋又清醒,而且造過很多孽,才會躺在牙醫診所裡,靠幻覺用力撐過痛苦。)


總算停了,醫師結束鑽牙齒的動作。補好填充物再磨齊咬合面,這個就不算甚麼,跟主刑比起來,充其量只是切腹之後的斬首。耶,我這豬頭怎麼會想到這種比喻咧。

櫃台跟我約下禮拜五繼續補剩下來的部分。我摀著半張麻痺的臉走出牙科診所,街燈下邊走邊想,頭綁『七生報國』頭巾的三島由紀夫,肚子都自己劃開了,旁邊擔任介錯的森田必勝連劈好幾刀卻無法竟功,這段恐怖歷史在進行過程中,所有當事人腦中一定轟隆隆閃著『痛苦趕快過去吧』的念頭,真可怕。

下禮拜五還要來面對『自願的痛苦』,真可怕。


2008.南投市.藍田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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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彰化市.南瑤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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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南投.草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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