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壽司店吃過中餐後,同事到櫃檯結帳,我走出店門外點支菸吞雲吐霧,視線被對街的三合院吸引住,在鬧區的一隅怎麼會有,維護得如此完善的三合院?正在尋思之間,耳際傳來一聲碰撞的刺耳聲響,循聲望向幾公尺外,看見一位戴安全帽的婦人,騎著機車擦撞而過,碰斜了路旁停著的機車,繼續往前駛去,我還來不及想透,她為什麼不回頭去處理,那輛斜倚在停列裡的機車時,便驚見婦人正俯在機車龍頭,用歪斜的剩餘慣量衝向更前方的路停轎車,在我腦中浮起危險驚駭的那瞬間,她已經連人帶車,撞上轎車的後保險槓,宛如像一具木偶般,完全沒有掙扎與呼喊,隨著機車仆倒在壽司店的停車場前。
我愣了幾秒鐘,腦中閃過,她是不是在擦撞路邊機車之前,就已經意識模糊,無法保持行進的平衡,才會歪歪斜斜繼續往前撞去?再過了幾秒,婦人依然如一具屍體般,沒有絲毫反應地躺在原地,橫倒之後依然發出嘶吼的機車,散落一地的雜物,這些刺入眼簾的影像,讓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我一定是又再猶豫了幾秒鐘,才從心裡的寒意裡體認到事實,她不可能自己爬得起來,然後若無其事地從我眼前消失。
我邁開步伐跑上前去,倉皇蹲低問話:「阿桑!妳有沒有怎樣?」
婦人趴著的姿勢沒變,但是頭稍微往上抬離了地面,我心中的不安稍微消失了一些,但還是轉不出什麼主意,我說:「阿桑!妳有辦法坐起來嗎?我扶妳起來好不好?」婦人四肢稍微顫抖了一下,我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想幫她從原來的摔倒姿勢,換成一個,至少讓我比較安心的樣子。隨後趕至的同事連忙說:「先不要移動她,你讓她側躺就好」我才驚覺自己的無知,我只是想讓一切趕快回復到,好像沒發生過事情一樣,心慌之際,忽略了傷者骨折或內出血之類,無法目視的危險。
我抬頭起來,不知如何是好,瞧見對街甘蔗汁攤老闆娘的張望,我隔著街開口向老闆娘求援,高喊:「麻煩妳撥電話報警好不好?說妳們這條街的這個地點需要救護車」
老闆娘像是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再回頭過來,兩手同時揮掌忙不抑地說:「我這裡沒有電話啦!」
同事掏出手機撥打119,臉貼著手機背對著我,正在小跑步,跑回剛剛用餐的壽司店問地址。
路邊剩下我跟倒在地上的婦人,我伸手把摩托車熄火,將散開的雜物撿到路邊,發現這些東西像是垃圾般的回收物,才留意到婦人髒污襤褸的衣著,安全帽邊露出的白髮,手臂上淺白色的貼布,我在醫院看過同樣的貼布,用來固定點滴或止血棉的。婦人吃力地側轉著臉,我看到她一眼腫閉,像是患病已久的痼疾,口角流出一道鮮血。
是個你我常見的,街角暗巷裡佝僂著身軀拾荒的老婦人,就趴在我的腳邊,正午秋陽熾熱的柏油路面。我不安地四望,遠方開始聚集三兩人群,每個人都交頭接耳望著我,站在距離之外。白燦耀眼的日光,刺得我眼睛好痛,一分一秒跟整個世紀一樣漫長,心裡好慌好亂。
我明白自己向來是個豬頭,但是在那時候,我做了一件,更加豬頭的事情。我站起來,腦中空白地回身,走向距離我最近的人群,加入我同事正在跟壽司店員工交談的那群人,有如撇清自己跟這整件事的肇禍嫌疑似地,遠遠走開然後站定轉身,從一個介入者退出成一個觀眾。
剛從壽司店出來的幾位太太,在近處議論紛紛,有幾句話像箭一樣準利地刺中了我的心,透身而過:「現在的社會,就是沒有人願意過去幫忙.....」
我把沉重的攝影背包交給同事,帶著歉意,因為那背包真的不輕,再一次跑回原地,這回身邊多了一個人,是壽司店前送貨的年輕司機,他把機車牽立起來,我心裡有一百個懊惱,為什麼剛剛沒想到該這麼做,此時老婦人已經掙扎著要坐起來,我扶著她坐定,她發抖的手想去撿拾自己腳邊的拖鞋,我留意到兩隻拖鞋根本不同款,幫她把拖鞋穿上,右腳需要反穿才能套上大出許多的拖鞋,蒼老垢瘢的腳趾與痂疹遍佈的足盤。
這時同事走到我身邊,說:「救護車就要來了」
剛剛壽司店前說話的那群婦人經過我們,低聲地左右交談,進入停車場開車離開。年輕的貨車司機也走了。剩下來的群眾,依然站在距離之外,只是人數散去了一些,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可以沖淡心中的焦慮。起身把老婦人的機車牽到路邊,視線刻意暫時避開,老婦人因痛苦而彎俯迭坐的身影。鑰匙取下來放在她手邊,我說:「阿桑,妳的機車鑰匙在這裡,已經幫妳鎖起來了」
老婦人一直低著頭癱軟原地無法言語,我身後不知何時又多出一位中年女人,她站在幾步之外說:「伊應該是身上有病啦!」
救護車終於來了,兩位醫護先生下了車,開車的那位說:「這個人,我有載過幾次」兩位先生勘查一番,然後很專業地戴上橡膠手套,雙人合力抬起老婦人躺上四輪起落擔架,此時兩位制服員警也分騎機車抵達。我跟警察交談幾句之後,請同事補述其他細節,走回壽司店借洗手間洗個手。
風尚雅緻的日本料理店裡,連洗手間都如此強調裝潢格調,但是倚在瓷白泛亮的銅座洗手台邊,我反覆搓洗,洗了很久,卻依然沖不走胸口那股,隱隱不潔的罪惡感。
心裡突然湧現 ( Phil Collins )的旋律,這只是你我,平順人生的某一日,在某種刻意視而不見的標準下,幾乎可算是天堂裡的另一天,享受完一頓雕花盤飾的生魚片跟魚卵手捲,計畫待會要去哪裡玩樂,然後在飽足意滿之際抽根菸的時候,目擊一場意外,半推半就半逃兵地當一個兼差好人。你知道嗎?那曲子裡電子鼓重複的狠準奏擊,聽來竟有如鞭笞般地沉痛。
我愣了幾秒鐘,腦中閃過,她是不是在擦撞路邊機車之前,就已經意識模糊,無法保持行進的平衡,才會歪歪斜斜繼續往前撞去?再過了幾秒,婦人依然如一具屍體般,沒有絲毫反應地躺在原地,橫倒之後依然發出嘶吼的機車,散落一地的雜物,這些刺入眼簾的影像,讓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我一定是又再猶豫了幾秒鐘,才從心裡的寒意裡體認到事實,她不可能自己爬得起來,然後若無其事地從我眼前消失。
我邁開步伐跑上前去,倉皇蹲低問話:「阿桑!妳有沒有怎樣?」
婦人趴著的姿勢沒變,但是頭稍微往上抬離了地面,我心中的不安稍微消失了一些,但還是轉不出什麼主意,我說:「阿桑!妳有辦法坐起來嗎?我扶妳起來好不好?」婦人四肢稍微顫抖了一下,我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想幫她從原來的摔倒姿勢,換成一個,至少讓我比較安心的樣子。隨後趕至的同事連忙說:「先不要移動她,你讓她側躺就好」我才驚覺自己的無知,我只是想讓一切趕快回復到,好像沒發生過事情一樣,心慌之際,忽略了傷者骨折或內出血之類,無法目視的危險。
我抬頭起來,不知如何是好,瞧見對街甘蔗汁攤老闆娘的張望,我隔著街開口向老闆娘求援,高喊:「麻煩妳撥電話報警好不好?說妳們這條街的這個地點需要救護車」
老闆娘像是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再回頭過來,兩手同時揮掌忙不抑地說:「我這裡沒有電話啦!」
同事掏出手機撥打119,臉貼著手機背對著我,正在小跑步,跑回剛剛用餐的壽司店問地址。
路邊剩下我跟倒在地上的婦人,我伸手把摩托車熄火,將散開的雜物撿到路邊,發現這些東西像是垃圾般的回收物,才留意到婦人髒污襤褸的衣著,安全帽邊露出的白髮,手臂上淺白色的貼布,我在醫院看過同樣的貼布,用來固定點滴或止血棉的。婦人吃力地側轉著臉,我看到她一眼腫閉,像是患病已久的痼疾,口角流出一道鮮血。
是個你我常見的,街角暗巷裡佝僂著身軀拾荒的老婦人,就趴在我的腳邊,正午秋陽熾熱的柏油路面。我不安地四望,遠方開始聚集三兩人群,每個人都交頭接耳望著我,站在距離之外。白燦耀眼的日光,刺得我眼睛好痛,一分一秒跟整個世紀一樣漫長,心裡好慌好亂。
我明白自己向來是個豬頭,但是在那時候,我做了一件,更加豬頭的事情。我站起來,腦中空白地回身,走向距離我最近的人群,加入我同事正在跟壽司店員工交談的那群人,有如撇清自己跟這整件事的肇禍嫌疑似地,遠遠走開然後站定轉身,從一個介入者退出成一個觀眾。
剛從壽司店出來的幾位太太,在近處議論紛紛,有幾句話像箭一樣準利地刺中了我的心,透身而過:「現在的社會,就是沒有人願意過去幫忙.....」
我把沉重的攝影背包交給同事,帶著歉意,因為那背包真的不輕,再一次跑回原地,這回身邊多了一個人,是壽司店前送貨的年輕司機,他把機車牽立起來,我心裡有一百個懊惱,為什麼剛剛沒想到該這麼做,此時老婦人已經掙扎著要坐起來,我扶著她坐定,她發抖的手想去撿拾自己腳邊的拖鞋,我留意到兩隻拖鞋根本不同款,幫她把拖鞋穿上,右腳需要反穿才能套上大出許多的拖鞋,蒼老垢瘢的腳趾與痂疹遍佈的足盤。
這時同事走到我身邊,說:「救護車就要來了」
剛剛壽司店前說話的那群婦人經過我們,低聲地左右交談,進入停車場開車離開。年輕的貨車司機也走了。剩下來的群眾,依然站在距離之外,只是人數散去了一些,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可以沖淡心中的焦慮。起身把老婦人的機車牽到路邊,視線刻意暫時避開,老婦人因痛苦而彎俯迭坐的身影。鑰匙取下來放在她手邊,我說:「阿桑,妳的機車鑰匙在這裡,已經幫妳鎖起來了」
老婦人一直低著頭癱軟原地無法言語,我身後不知何時又多出一位中年女人,她站在幾步之外說:「伊應該是身上有病啦!」
救護車終於來了,兩位醫護先生下了車,開車的那位說:「這個人,我有載過幾次」兩位先生勘查一番,然後很專業地戴上橡膠手套,雙人合力抬起老婦人躺上四輪起落擔架,此時兩位制服員警也分騎機車抵達。我跟警察交談幾句之後,請同事補述其他細節,走回壽司店借洗手間洗個手。
風尚雅緻的日本料理店裡,連洗手間都如此強調裝潢格調,但是倚在瓷白泛亮的銅座洗手台邊,我反覆搓洗,洗了很久,卻依然沖不走胸口那股,隱隱不潔的罪惡感。
心裡突然湧現 ( Phil Collins )的旋律,這只是你我,平順人生的某一日,在某種刻意視而不見的標準下,幾乎可算是天堂裡的另一天,享受完一頓雕花盤飾的生魚片跟魚卵手捲,計畫待會要去哪裡玩樂,然後在飽足意滿之際抽根菸的時候,目擊一場意外,半推半就半逃兵地當一個兼差好人。你知道嗎?那曲子裡電子鼓重複的狠準奏擊,聽來竟有如鞭笞般地沉痛。
| 2003.南投.中寮 |
| 2006.雲林.林內 |
| 2005.彰化市.扇形車庫 |
| 2006.彰化.二水 |
| 2006.彰化.伸港 |
| 2006.彰化.王功 |
| 2006.彰化市.孔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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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我有載過幾次。
聽來讓人感到很不安。
助人者成為路人冷淡審視的對象,是我的話也會感到同樣的慌亂窘迫不安,這感覺我完
全可以了解。明明是件正當的事,為什麼我們會有這樣像是作錯事的反應?我禁不住要
想,是不是教育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
*****
前四張的點
是我一直很想去拍照的地方...
意外來臨時總難免慌亂一番,alhon兄別自責了。
也不知是醫院就那樣給阿桑出了院,還是阿桑自己就從醫院
先偷走了出來?救護車都熟識的阿桑,似乎警方和醫院或加
上社會局幾個系統應該互相通報一下才對的。也不知剛好是
漏洞疏忽還是有意或無心的陰錯陽差?實在有夠危險。
這年頭,會做官的的確比會做事的還多。價值觀真的扭曲的
厲害!
Arkun,
救護車的先生跟後到的警察說, 同一個人載過好幾次, 警察也楞了一下,
不過整件事情唯一一件還算欣慰的是, 救護車跟警察的抵達反應時間並不
算冗長,可能因為我是「當事人」,所以站在哪裡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漫長.
hyc,
兄臺貼出來瑞芳/金山一帶的照片,才總是讓我興嘆「為什麼去了幾次都找
不到這麼美的視野? 真想(再)去試看看」.....:P
還有,對外地人而言,彰化扇形車庫的入口非常不顯眼,在狹窄巷道內,找的
時候還得有些耐性...
Vannie,
我猜那位阿桑應該是病院/救護車這個迴圈裡的熟面孔,可能是為了生活,
或者某個他人費解的原因,勉強騎機車,那種無法保持平衡,傾斜到即將摔
倒的騎車背影,這幾天都還一直忘不了.
整件事件的心得就是冷漠,包括我自己在內,第一時間可能都在想:「應該
要有人上去啊~~~怎麼還沒有人見義勇為呢?」
大家都怕麻煩,這種心態也讓我在率先跑上前去的短短十幾公尺路,覺得自
己的腳好像不屬於自己,不想惹麻煩,可是遇到這種事情又怎麼能發呆呢?
站在大路口,沒有人上前伸出援手,只有遠遠互相交談的人群,還有他們不
斷打量的眼光, 貨車司機把機車牽起來之後走了, 說社會現實的一群太太
們也走了.... 我站在那邊領悟出自己,其實也是冷漠一族的基本成員, 只
是「不小心」跑出隊伍外面了而已....
現在心頭溫熱的人不多了
就別再自責了...
阿桑真幸運能遇到你呢!
冷漠是對人心最無情的催害
不要說是陌生人了
有些人對親人又何嘗不如此
凡事對得起自己良心就好了
所以也不用跟自己過不去
心頭不舒坦囉!
Angelsmile,
謝謝您的安慰...
那位阿桑的運氣,就好像社會底層民眾的貧與病一樣,想到就覺得悲觀,設
法不去想還是一樣存在陰影.許多人在面對路倒的遊民,往往在不知所措與
害怕的束縛下,沒辦法突破心防伸出援手,以為裝做沒看到,就可以忘記,我
這幾天想來想去,有個初步結論:裝做沒看到,反而更可能一輩子忘不了,適
度而且適時的伸出援手才是該做的事,這是我到目前為止,比較正面的心得.
這個事件是感人
版主的自身反省能力
更是讓人動容
冷漠不關心與熱情同情心的內心掙扎
貧窮病患的肇事者和閒言閒語說風涼話的旁觀者
所形成階層對比反差
最叫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