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前幾年,海明威 / Ernest Miller Hemingway 拿把獵槍轟破自己的頭,跟他的父親一樣,選擇自盡來結束人生。海明威身亡前七年,著作《老人與海》獲得 1954 年諾貝爾文學獎。時間再往前一年,本書剛拿下 1953 年普立茲獎。這部小說 1952 年問世,刊載於《生活 / LIFE 》雜誌上,初時主編未揭露作者身份,據說雜誌社以全文刊登而又神秘匿名的方式,促銷該期週刊,果然米國紙貴,初刷八小時內售頃,狂銷五百五十萬本,大家都在爭賭這篇,不知何方神聖寫的奇文。

1952 年香港中一出版社發行中譯本,當年《汉字简化草案》還在孵豆芽,「識簡書正」罪涉通敵的匪諜年代也還沒到來,千年文壇薪火依然用正體中文付梓,(網路上竟然還找得到,頗有古風的封面看這裡),譯者「范思平」,一說此書由張愛玲翻譯,押個筆名也許彼時另有用意,佚事不可考,重點是從年份推斷,算是華文同步首發,足見該書在不同文化、地域所受到的重視。

我年少時看的《老人與海》,書長相就像上面那本。毛頭小子當然讀來索然無味,就一個老漁夫,連續八十四天沒捕到一條魚,第八十五天出海,跟一條大魚奮戰三晝夜的海釣雜記。通篇累牘都在絮絮叨叨,關於失敗者徒勞無功,被人間現實狠挫的無趣故事。

當年閱畢後只留下這種印象:

老人年輕的時候,跟個黑人比腕力,在酒館裡擺開桌子對峙較勁,你來我往扳了一天一夜,酒館裡圍觀的眾人下注賭輸贏,但苦等不到結局,連裁判都得換班補眠,從禮拜天熬到禮拜一,眾人群起叫囂趕快和局,因為得趕著去碼頭上工,終於決勝時刻到來,年輕的「老人」壓倒敵手,成了冠軍,在哈瓦那碼頭上威風了好一陣子。

還有,老人經常夢見獅子。夢見金黃沙灘上的獅群,我雖然不太相信,貓科的獅子會跑到沙灘上散步,不過當年聽我哥眉飛色舞唬爛過,說這只是個隱喻,代表老人心中不願臣服於失敗的雄心。

對該故事印象最深刻的,當然是結局,老人精疲力竭拖大魚返航,抵岸之前,豐碩收穫已經被沿途逐血而來的鯊魚群,啃到只剩一付僅存頭尾的魚骨架。我哥說,鯊魚群代表逆境、意外、打擊,無力回天的命運。

管它代表甚麼,我真正稱奇的是,原來馬林魚的骨架能夠漂浮。比重小於 1 的物質才能浮在水面,不是嗎?既然鹹水浮力這麼強,能浮起「比老漁夫的單椲帆船還長兩尺」的大型魚骨,那汪洋海面四處漂流的,滿滿盡是數百年來,沉不下去又分解未盡的森森魚骨了。


總之,很久以前,這部「上個世紀的青少年讀本」,未曾給我帶來任何有意義的聯想。多年以後,中年心境,卻突然興起重讀《老人與海》的念頭,只因書中的兩個意象,近來莫名其妙走馬燈般地浮上心頭。

第一是那條拖著漁船跑的大魚,它把老人從霉運中,猛力拽往未知的方向,老人決心賭上一切跟它拼了,儘管他有機會退縮放棄,只需砍斷釣索,引帆回航,安然退場到,也許照樣霉透又乾癟的枯燥人生,但日子至少過得下去,只要回頭,貼心的少年知己馬諾林依然在港邊等他,所熟悉的一切,往昔的人生,一如生根般地扎在碼頭邊等著他。

老人卻讓釣索,緊緊纏住抽筋後失去知覺的左手,分寸都不肯鬆開,他自言自語想念馬諾林:「但願那孩子現在在這裡」。他與船首歇腳的海鳥講話,向天主禱告,熬過飢渴、烈日、疲乏、孤獨的噬囓,在氣力耗盡之前拿長柄魚鉤驅趕鯊魚群,但歷經這一切,他終究失敗,只換得一付垃圾不如的魚骨架。故事的結尾,老人窩在港邊棚窩裡沉沉睡去,正在夢見獅子。

老人失敗了,但勇敢到完全不在乎失敗,他明知此去天涯,可能迷失方向、船毀人亡,大魚儼然是個既危險又眩惑的轉機,他甘願被毀滅,也不肯放棄。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自問,自己人生中的大魚,出現的時候,我有勇氣死命揪住釣索,不計成敗,任它拖我到陌生可畏的天涯海角嗎?

我大半輩子,當忍者龜久矣,久久久太久了,以上問題想半天答不出來。也許其他的中年人,鎖在家庭、工作、社會定位上,夢想鏽蝕久矣的喪志一族,會有更大的決心說 Yes,或者 No。跟是否天生冒險性格或安於現況無關,應該跟逐漸意識到「這輩子就這樣了」,可能比較有關。也或許,與人生過半之後,對「成敗」兩字的看法逐漸游移有關。

第二個浮上心頭的意象,差點沒勇氣繼續講;不曉得是最近拍神社狛犬的殘留映像,還是老人桑地亞哥,從泛黃書頁裡幽幽顯靈 .....

某夜,獅子竟然以宛如神諭般靜秘又威嚴的形貌,在夢境中向我緩緩走來。
天啊!居然輪到我夢見獅子。這算某種,遙望人生黃昏的啟示嗎?



2009.彰化.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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