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山脈南端終點,隱沒在二水鄉的濁水溪沖積平原,有一段時間我經常背著相機專程來這裡拍照,覺得這裡是全彰化縣最美的農田景觀,有八堡圳的短橋流川,有龍仔頭山的天際線,還有集集線的鐵軌綿延直劃,不同的季節裡,水田旱田到花田,騎著機車梭迴在窄窄的阡陌小徑,深刻感受到大地的寒暑更替。

夏日午後,這裡的地形非常容易引起對流雨,不管是在山上的松柏嶺,或是山下的二水鄉,只要午後吹來,感覺得到水氣的涼風,接下來就是遙遠悶雷的聲音,迅速聚攏的烏雲,沒多久就開始下起雨來,有些時候還一邊下雨,一邊出太陽,閃耀陽光的雨珠,孕育出二水的好米,松柏嶺的好茶,還有濁水溪平原的富饒蔬果。

除了地理上的鮮明輪廓,須臾晴雨的季節性特色之外,曾經有一個年代,濁水溪也是藍綠陣營的勢力疆界。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一直是個對時局冷漠而且沉默的人,只關心眼前日子的幸福而已。我來自一個藍旗鐵票倉家庭,家母是走過四十年教書歲月的國小老師,經常對我們四兄弟說,如果沒有經國先生提高基層教師待遇,我們這個家早就碎裂破滅了。我明白她話裡的辛酸往事,因為在童年記憶裡,每逢註冊開學,媽媽總常牽著我的手,去阿姨舅舅那邊借錢,當年窮教師的薪水,要張羅一家大小,要還清爸爸的債務,只能用寅吃卯糧來形容,除了親人的接濟,就只能仰賴期望兩件事了,一是早期台灣地下經濟的基石,民間互助會,二是有貴人出來改善基層教師的待遇。

這兩件事情的確管用,兄弟也終於長大成家,進門的嫂嫂,兩位來自眷村,一位是泛藍黨工親屬。儘管每逢投票幾乎全軍皆藍,媽媽總還會叮囑我,「千萬別投給民進黨,那些言行粗魯的人來借員林國小辦政見會,每次都是滿地檳榔汁菸頭,滿室髒亂狼藉,人家國民黨來借場地,課桌椅絕不會丟在操場不管,教室走廊也一定打掃乾淨」。其實媽媽不用對我特別交代,因為我總是懶得去投票。

C.來自草根綠的家庭,那一年,在翁金珠與阮剛猛爭奪彰化縣長的投票日,一大早她就跑到我家來把我「挖起來」,全世界只有我所愛的人,能做這種「挑戰極限」的事情。放假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我,睡眼惺忪看著她表演:

「嗡嗡嗡,嗡嗡嗡,小蜜蜂勇鬥黑金剛」

我雙眼一閉又要昏死過去。她上前用力拍打我的枕頭,在我耳邊河東獅吼:

「小蜜蜂嗡金珠要勇鬥黑金阮剛猛,你還睡大覺,趕快起來參加聖戰,投下人民神聖的一票.....」

平常每次她講國民黨獨裁黑金史,我就大張恐龍嘴打呵欠,連睡覺都不放過的話,我就裝作挖鼻孔,接下來還故意表演彈指神功。因為我喜歡看她氣得吹鬍子瞪眼的模樣。當然我知道她沒有鬍子,也知道,待會兒我會乖乖去投給翁金珠,也許投完票走出來後,故意說:「根據理性與感性平衡的考量,兩個候選人頭上我都蓋了章」,然後再看一次她吹鬍子瞪眼的表情。

C.跟我的緣份,沒有能夠延續下去。後來的很多年,每次想到這些往事,都忍不住心情低迴,每次藍綠對決的投票日,都還是把票投給綠色陣營,自己也說不出來為什麼。在野黨清黨產,執政黨也在清「黨產」,把人民的信任與託付打包出清,彷彿大家都在做切割,劃分過去的界線,我的思念卻總是容易停格在過去。

昨日逐漸走遠,今日還在紛擾對立之間,讓酸楚啃噬掉過往的記憶。龍頭山下的細株心苗,在一邊太陽,一邊落雨的日子裡迎風挺葉,晨昏望盡綠田藍天,盈懷卻是百里之外的雨,百里之外的晴。



2003~2006.彰化.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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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雲林.舊西螺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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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藍則綠嗎?
公元兩千年,我守在電視機前,看到國防部長唐飛,電視上發佈宣言,三軍效忠憲政體制,看到旗海飛揚萬頭鑽動的謝票場面,心裡洶湧澎湃,人民終於用選票完成政黨輪替,看到國民黨部前傷心欲絕的老阿伯老太太,心裡卻又戚然不安,我是不是做了一個,跟我家人對峙的選擇?
非綠則藍嗎?
公元2006年,<明德收費站>成立,發動了一個沒有退場機制「逆我者亡」的運動,要在民主國家裡用靜坐拉下民選總統,民進黨大老的回應卻是令人反胃的噴墨汁。惡紫之奪朱,結果雅樂比鄭聲還不堪。我尊敬施先生的付出,也尊重多數人民的選擇,但實在花不起一百元來買戲票看所謂「特權貪污的下場」,敵對式的民主讓族群對立惡化,讓我彷彿又回到了過去,只關心眼前日子的幸福與否,錢我得留著,對付物價高漲,價值觀通膨失衡的紛亂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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